裴江照稀里糊涂:“哦。”
紧接着,他就看见对面的人抬起手臂,右手腕轻微旋了一下,空气里骤然多出声机括拉动的锐响——
裴江照脸色突变,惊而慌之往外连跳三步。随即一枚精悍袖箭从沈临桉腕间破空而至,掠过裴江照的耳边,“铮”地钉在了书房门上!
箭尾仍嗡鸣颤动。
“沈临桉!”裴江照难以置信,心有余悸地大喊,“光天化日,你居然要对我下毒手!枉我绞尽脑汁替你治病,真是人心薄凉,难以揣测!”
好吧,即便他没躲那三步,其实袖箭也伤不着他。不过裴江照素来爱夸大其词,免不了控诉一番。
沈临桉慢条斯理地把手放下,语调平和地回道:“不是你叫我务必平心静气的吗?”
这是刚才裴江照拿针扎得他不能动,还冷声威胁他后说的话。
沈临桉觉得相当有道理。
所以他看着裴江照,理直气壮道:“现在,我气顺多了。”
裴江照:“……”
*
宫苑深深,树染焦黄。
叶片从枝头飘飘荡荡,落在宫道,点出零星秋意。又被垂手立着的宫女片刻不停地扫去,好不减半点威仪体面。
问好齐声:“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裴公子。”
除此之外,便无多余声响。
沈临桉若无所闻,径直往前。一直到迈进正殿的门前,他才略略一顿,抬头看了眼殿前的匾额。
裴江照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眉头不自觉微蹙。自打沈临桉立皇子府,他就鲜少进宫,更不用说后宫。
沿途走来,裴江照起先还陌生,不知道沈临桉要去哪儿。越走,裴江照眉头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死结。
他抬起头,盯着匾额上的金漆三字,确认道:“是钟粹宫,没错。”
但这里,不是仪妃的住处吗?
裴江照想到什么,脸色倏地沉了下去,一语不发,追着沈临桉进殿。
仪妃并不在前殿,沈临桉见怪不怪,绕去了佛堂。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压不住的佛香,悠悠荡荡,飘入鼻端。
光线越来越暗,裴江照进了佛堂,下意识地环顾周遭,瞥见佛堂的窗都紧闭,只有高处的菱花格透入几缕稀薄的光柱。
佛堂内洁净,门扉开时,倒有风与尘埃卷进来,在光柱间飞舞。
佛像金身,低垂的眼眸自成慈悲。佛香更重,密不透风,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上气。
蒲团上,有个着素色宫装的女子端坐着,背对着他们。
低低的诵经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在裴江照听来,简直唤起了他被摁头打坐的难捱记忆;在沈临桉耳中,则是他听过千百遍倒背如流的经文。
裴江照心想:“听说信佛的讲究虔诚,念经不可中断,是不是还得等她将经诵完?”
不想身前的沈临桉,直截了当出声道:“仪妃。”
简简单单两个字,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
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诵经声戛然而止,蒲团上的人影缓缓地转过身来。那是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略生细纹,不损端庄轮廓,神情尤其沉静。
许是长久深居简出,又吃斋茹素,她的气度便偏向淡然出尘。
仪妃的目光落向不请自来的两人,脸上却没什么震惊或意外。她的视线在沈临桉脸上停留一瞬,不知是不是裴江照的错觉,那目光似乎还向下扫了一眼沈临桉的双腿,一触即分。
“太子来了。”
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往常的千百次,吩咐似的道:“桌上有新备的笔墨,今日,便抄十卷《金刚经》供在佛前罢。”
裴江照眉心重重一跳,正准备出言质问。
然而这一次,沈临桉却不像以前那般,默默地推着轮椅到书案前。
他一动不动站着,迎着仪妃毫无温度的目光,说:“仪妃,陛下离宫前,曾留口谕,恩准宫中妃嫔自行归家荣养。”
说是恩准,实则圣旨。毕竟皇帝离京,太子已立,后宫妃嫔都出身各地世家,若还留在皇宫,难免不生波澜,平白麻烦。
仪妃,名义上是沈临桉的母妃,的确可以留在皇宫。偏偏沈临桉这么说,似乎将她亦归在需离京的行列,就显得意味不明了。
仪妃抬起眼:“太子何意?”
沈临桉定定地看着她。
霎时间,他的心底涌现了十数个法子,每一个都能不动声色,引出仪妃的诡谲奸计。可沈临桉想到梦境里见过的人,想到假如是顾从酌,会如何应对?
大抵是快刀斩乱麻吧。
无端的,沈临桉突然不愿在无干的人身上多耗心神了。
“仪妃没听懂吗?”他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孤批阅奏章,眼花心烦,想起仪妃的佛堂,觉得不失为清心养神的好去处。”
“不过频频入后宫,实在耽搁朝事,孤想了想,索性把佛堂搬去东宫。”
沈临桉一字一顿道:“劳仪妃,割爱。”
仪妃脸色微变。
“来人。”
然而沈临桉已然一挥手,登时堂外响彻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墙边以及屋顶跃下。覆面玄甲,如同黑压压的潮水,围拢这间不大的佛堂,便连蝇虫都难飞出半只。
沈临桉轻描淡写道:“给孤把这佛堂,完完整整,不缺一梁一柱地带回去!”
“是!”
刀剑齐出,寒光凛冽,声声金鸣轰然逼近。最近的几名黑甲卫如入无人之境,直冲佛前金莲宝座。
四梁八柱惨遭剑砍刀劈,案台上香烛倒倾,供品瓜果滚落满地。
仪妃终于按捺不住,高声斥道:“沈临桉!你罪孽未赎,不思祈求宽恕,竟还敢扰佛门清净,不怕死无葬身之地?!”
裴江照心下一凛。
沈临桉却施施然道:“孤无罪要赎,倒是仪妃日日吃斋礼佛,若无天大的罪行,想来实在难保此等诚心。”
仪妃冷眼看着他。
在袅袅的香雾里,她这张无有表情的脸,忽然显出前所未有的阴郁。
“无罪?”
仪妃说道:“难道,本宫的妹妹、你的生母云嫔,不是因你而死?”
沈临桉缄默不语。
于是仪妃便像是拿住了他的错处,字字清晰地说道:“子杀母,属恶逆,重罪不赦。若不是你身为皇室血脉,此时早就身首异处,你居然还敢堂而皇之,说自己无罪?”
“本宫礼佛,自然是因为你罪孽深重。本宫在玉牒上记为你的母亲,总不可辜负先祖,不想你往日思过勤勤恳恳,册封东宫后却不曾回来过半步。”
“如此违心,还强言无罪?”
佛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沈临桉久久地注视着她,仪妃还以为自己戳中了他的痛处,正要唇角微勾,故作宽宏地让沈临桉认错。
然而沈临桉却忽地嗤笑一声,冷嘲道:“违心?”
“整个京城,乃至大昭,无人能比胆怯懦弱、背信负约的仪妃你更违心了。”
仪妃蹙起眉,纤长的手指不自觉捻动念珠,转过半圈。
沈临桉却话音突转,说:“孤听闻仪妃进宫前,是在武威一座贞尼庵中长大。盖因仪妃先天体弱,需得静养。”
这在武威不是秘密,在皇宫虽知道的人不多,但真费心去查,也不算什么隐秘。
仪妃淡淡道:“是又如何?”
这跟胆怯懦弱、背信负约有什么关系?
沈临桉道:“你在庵里结识了一位尼师,法号莲慧。”
仪妃脸色骤变,喝道:“住口!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第132章 旧恨
她从方才到现在,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
她从方才到现在, 虽言辞犀利,但都神色淡淡。这么如临大敌地低吼出声,可谓完全撕裂了面上的从容镇定, 把裴江照都吓了一跳。
沈临桉置若罔闻:“你与莲慧相知相熟,陪伴数年。一次偶然, 我母亲前往贞尼庵供奉香火,撞见莲慧正为香客讲经。后来,她也常常去贞尼庵寻莲慧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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