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
常宁于是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堂内走,语速飞快:“昨夜那老翁姓胡,在家中行二,大伙儿都管他叫胡老二,是常州府当地人。他有个刚过十六岁的女儿,叫胡小蕊,靠在戏班里唱戏挣钱糊口。”
当地人、女儿在戏班里唱戏,听着家境还过得去,怎么会沦落到要去当珠肠人的地步?
“原本胡老二家里有间杂货铺子,家底还算殷实。但前几年他妻子生了场大病,是肺坏了,怎么也看不好,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铺子也转手卖人,欠下不少债。最后他妻子没了,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从酌一针见血:“他做珠肠人,东家是哪位?”
常宁皱眉:“没查出来,街坊邻居都说胡老二平时要不就在家,要不就去水霓楼找他女儿,隔三差五回乡下看看老母,没见他去别的地儿。”
顾从酌进了厅堂,在桌边坐下,换了个问题:“他昨夜为什么出门?”
常宁想也没想就坐在他对面,继续说道:“胡小蕊唱戏的戏班名叫水霓楼,在江南算是小有名气,时常坐船往来各府城演出。这次全班人马都回来了,唯独胡小蕊迟迟没回家,胡老二就天天去戏班,找班主要问清楚。”
“昨夜他摔下来的那处矮楼,紧挨着的就是水霓楼的后院。”
看样子,胡老二昨夜出门,还是为了去戏班追问女儿的下落。
常宁接着问道:“少帅,需不需要我立刻带人,去将水霓楼的班主和那戏班里的人全部找来问话?”
顾从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今晚亲自去一趟。”
说完这句,顾从酌拎起茶壶,翻过倒扣的茶杯倒了杯茶水。
正好常宁说完这大串话,口干得厉害,不长记性地就去捞那杯茶。
顾从酌早有所料,抢先他一步,执着茶杯的那只手就跟长眼了似的,精准避开常宁不怀好意的手指,稳稳将茶杯落在了乌沧面前。
常宁:“???”
他这才注意到,刚才他跟顾从酌汇报的时候,乌沧就极其自然地跟进了正厅,施施然坐在顾从酌身侧,顺理成章得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而乌沧瞧着从容,可等常宁的眼神一过来,他便将手指搭在了杯边,飞快地抿了一口,放下来倒是格外慢悠悠,在常宁眼里都能越过石鼓山到朔北奔个来回了。
“这几个意思?”常宁心想,“一杯茶而已,我像会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常宁没喝上茶,脑袋里倒像灌满了茶汤,一动里头的水就直晃悠,啪嗒啪嗒地看不懂顾从酌在干什么,只觉得他初显纣王被狐妖蛊惑的苗头,胳膊肘往外拐。
顾从酌当没看见他脸上的傻气,第二杯倒给自己,第三杯推向了常宁。
常宁双手端过那杯茶,左看右看,疑心是顾从酌往里下了毒,要跟狐妖双宿双飞。再一抬眼,顾从酌自己也喝了。
他忽然莫名觉得受宠若惊,满肚子疑惑不解也都被压了下去。
“也是,”常宁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着,“乌舫主是客嘛,我都忘了,是应该先给他倒茶。”
光想着乌沧那天洗完澡来找少帅了,他又老在少帅身边出现,这大半天过去,常宁都忘了其实他们跟乌沧并不算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活干久了脑子发懵,看谁俩都有鬼!”他想。
常宁仰头喝完这杯茶,又记起正事,忙道:“少帅,温家派人送了帖子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良的金箔拜帖,放在桌上推向顾从酌:“送帖子的下人说,温家主听闻少帅抵达常州府,略备薄酒,今夜邀少帅过府一叙。”
温有材进牢,满打满算也才一天。
温家这会儿急着邀他过府,要么是想给温有材求情,要么是忙着跟温有材撇清干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更多的,则要先探探顾从酌究竟查出了多少。
顾从酌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推了,随便找个借口就成。”
常宁没意见,直接应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打发温家。
厅内一时只剩下顾从酌与乌沧,二人相对而坐,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茶杯偶尔轻碰桌面的轻响。
“离天黑还早,在下先回去一趟,”乌沧极慢地饮完这杯茶,起身告辞,“还没谢过顾郎君招待。”
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顾从酌今夜探访戏班,自己得一同前去。
虽然顾从酌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顾从酌颔首:“嗯。”
算是应了他的告辞,也应了那份心照不宣。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下,刚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地看向顾从酌。
“茶很好,”乌沧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下刚刚就想说了。”
但顾从酌不喜奢靡,其实这只是府衙里最普通的茶叶,估摸着当不起堂堂鬼市半月舫舫主的一句“很好”。
还是他口味如此?
顾从酌向来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多想,直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两包还未开封的茶叶,递给乌沧。
“回礼。”他言简意赅。
说得很模糊,但乌沧听懂了,只是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直接赠他两包茶叶。不过回过神来,他居然并不意外。
乌沧手里捏着包裹茶叶的纸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若是早知一根糖葫芦就能得来顾郎君的茶,在下必定关了半月舫,成天追在郎君身后熬糖。”
好好的情报楼,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都得不来的势力,在他嘴里竟成了个比不上糖葫芦小摊的累赘了!
顾从酌:“……胡言乱语。”
乌沧眉梢一挑,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门廊渐浓的暮色里。
顾从酌独自坐在原地,即使三番两次听见乌沧称得上调戏的话,对他似乎也没有半点影响,照样不动如山。
他只是瞥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端起茶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夜色深沉,水霓楼的后院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丝竹咿呀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时不时的纠正声。
一个瞧着十六七的姑娘又一次唱走了音,教导她的师姐忍不住皱紧了眉,斥责:“哎呀,这句怎么总往上飘!”
那姑娘也着急,试了几次总唱不好,反反复复,嗓音就带了哭腔:“师姐,我也知道……可我、我心急嘛,班主说明日就要听这段,我要是唱不好,往后再别想着登台了……”
不登台就没有报酬。十六七的姑娘,从小学戏,若是没机会唱,前头的苦全白吃了不说,回去也没法跟家人交代。
旁边一个眉眼柔婉的女子叹了口气,劝道:“都先歇歇,喝口水……班主这几日为了躲胡老二,成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让你松散了两日。现在胡老二没了,他可不就有功夫来盯着咱们了么?”
街里街坊的,消息传得快,黑甲卫白日里问过胡老二的邻居,早有嘴快的悄悄泄了消息,没半日这儿整片都知道了。
她们还以为会被叫去府衙问话,毕竟胡老二就死在水霓楼外头,惴惴不安了好久,天黑了也不见人来传唤。
想着许是府衙明后日才上门,或是死了个平头百姓,府衙不乐得管,她们居然渐渐也不那么心慌了。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提到胡老二,气氛还是微微一滞。
与胡小蕊平日交好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插话,担忧道:“说起来,小蕊姐姐究竟去哪儿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她回,要是知道她爹出事了,她该多难过……”
人群中又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武旦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好像听班主跟人喝酒时漏过一句,说是去了兰陵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清:“上回我们乘船去唱戏,那边的豪绅老爷一眼就看中了胡小蕊,嫌听得不够,就给留下了。”
都是戏班里的,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武旦说得隐晦,但谁听不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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