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风声在闭上双眼后更加清晰了,由远及近的声音沙沙响了起来,随即湿冷的水汽由上而下,想要跌进泥地里。
“要下雨了。”莫霏霏想,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她讨厌下雨,雨滴掉下来,弄得身上和衣服上全都湿漉漉,很不舒服。
可惜她不能动,也不能去马车里躲雨,非得站这儿盯着常宁……这都过去多久了,沈临桉怎么还没搞定顾从酌?
但等了等,雨始终没落在她身上。
莫霏霏讶异地睁开眼,看见头顶遮了只宽大粗糙的手,连着片片闪着寒光的铠甲,将那些雨滴尽可能地挡住。
手的主人侧着身,以一种尽可能不碰到她的姿态,向她倾斜过来。雨水顺着他手腕和掌心蜿蜒下滑,很快汇成一股小水流,滴滴嗒嗒。
看见莫霏霏睁眼,常宁笑了笑,低声说:“下雨了。”
莫霏霏眼尖地看到了他通红的耳根,本来到嘴边的“拿手能遮个什么”瞬间咽了回去,喃喃自语似的,说:“搞什么,弄得我都不好对你动手了……”
常宁没太听清,疑惑地问:“莫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莫霏霏摆摆手,奇异地没将他的人推开。
“嘭!”
马车里却腾地传出道不同寻常的重响,紧接着,“咔嚓”的碎裂声几乎不分先后,好像是个什么金属制成的东西被拍碎了。
“什么声音!”常宁脸色一变,目光锐利,拎着剑就要往马车上冲。
莫霏霏喝道:“站住!”
常宁眉头皱得死紧,心念电转:“车上能一掌拍碎铁器的唯有顾从酌,他是在提醒我有危险!可刚才弟兄们都探过地方……难道是有谁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潜入埋伏在此?”
无怪他这么想,实在是他们遭遇伏击乃是家常便饭,到哪儿都少不了来几回。
看他不停,莫霏霏又喝了一声:“再不站住,我可不管了!”
常宁倏地回过神,压根没听清莫霏霏在说什么,头也不回就扔下句:“我先去看看情况,莫姑娘当心!”
说话之间,三两步他就站在了马车外。
常宁抬起手就去抓帘子,不想脑后顿时生风。他手比脑子快,没想背后会是谁,长剑一声脆响,正正架住了那把银亮的弯刀!
“莫姑娘?”常宁看清武器,不明所以地回头,兜头却撒下来一大捧甜腻呛人的粉末!
常宁毫无防备,更没想到莫霏霏突然动手。他只觉一股怪异的香气直冲脑门,接着强烈的晕眩感狠狠砸在脑后,眼前发晕,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莫霏霏半蹲下来,看着躺在草地里浑身湿透的常宁,尤其是那又是震惊、又是错愕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用手将常宁不敢相信的眼睛遮住了。
“别看我,我都要后悔了。”她道。
常宁心下悲愤,却喊不出声:“……那你倒是别下药啊!”
在彻底昏过去之前,他脑子里只来得及生出一个念头——
果然,女人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
意识苏醒需要多久?
顾从酌不知道,他只感到自己像是沉在温泉底下的人。温热的水流包裹住他,没有给他带来分毫的痛苦,相反还十分舒畅,令人只想长眠不醒。
水流悄悄地淌,渐渐的,里头多出了些朦胧的声音。像是木头劈开水面,或是浪花拍在渡口和岸边。
顾从酌摇摇晃晃像在船中,听见戏班角儿咿咿呀呀的唱声,婉转缠绵:
“这场冤债诉凭谁,当初出口应难悔……也不管人憔悴……”
船向前驶去,曲声慢慢落在身后。倒是流水的响动愈发真实,愈发无休无止。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是雨,雨还在下。
顾从酌的眉头倏然皱紧,仿佛意识到什么,试图凝起神智清醒过来。
眼皮沉重如铁,他费力地掀开一看——
入目的,仅是一片密不透风的漆黑。
顾从酌心下骤沉,接着发现这漆黑跟他之前经历过的失明截然不同。
那时的黑无边无际,感觉什么都抓不住。而现在,顾从酌感到似乎有什么物件紧密地贴在他的眼睛上,触感微凉光滑,像是顶级的绸缎织物。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地想,打算伸手去将那遮挡视线的布条揭开。
但他的手臂只是幅度极小地动了动,根本抬不起来。
迷药的劲儿还没过。
“……裴江照是吧,”顾从酌面无表情地心道,“无德失行,做什么大夫!”
好在内力犹存,顾从酌驱使内力散去几分药劲。
这次他的双腿恢复了些,只是他一使力,叮铃哐啷,清脆冰冷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响起。那声音从他的脚踝处发出来,还伴随着明显的拖拽和禁锢感。
居然是条锁链!
而这一连串动静,也终于惊动了床边的人。
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覆上了顾从酌的手腕,开始只是小心翼翼地搭着,几息之后,就转成更紧的、不容挣脱的握持。
仿佛确认了顾从酌跑不掉。
清润的嗓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近得有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褪去所有对待外人的冷静从容,只剩下能将人溺毙似的温柔,说——
“兄长醒了?”
【作者有话说】
小顾怒气值:0%
以及,大家千万不要觉得,假如上章小顾答应了桉桉,桉桉就会收手!他根本没阻止小顾点迷香,说这么多话装可怜,就是在等药效而已!
第121章 放肆
雨声绵密不绝,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帷幕天成,将殿内……
雨声绵密不绝, 敲打着殿宇的瓦片与院中山石花草,帷幕天成,将殿内外隔绝成两片天地。
堂室之内, 烛火并未多点,只在角落燃着一两支, 光线昏黄暗淡,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床榻在最里侧,顾从酌躺在上面,身下是锦褥,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被。他原本穿着的玄铁轻甲以及外裳都已被除去, 整整齐齐地叠好收在床边的小几,只余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衣襟微微敞着, 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抹突兀的红。他的脸上覆着一条约两指宽的殷红绸布, 严严实实地蒙住他的眼睛, 又绕到脑后打了个结。
丝被底下, 线条勾勒得模糊分辨不清,倒是有一条金制的锁链, 从他露出的脚踝开始,一路蔓延到不知名的阴影深处。哪怕最轻微的移动, 都能扯出清脆的叮当声。
床头不远摆了只暖炉,炭火不点, 却有袅袅的香雾腾空升起, 与马车上将迷晕顾从酌的如出一辙。
若是顾从酌能看见, 还能从这被驱散的一隅黑暗里, 发觉他们正在那日沈临桉册封太子的恒寿山, 发觉这处就是沈临桉想要翻看他麒麟服的宫殿。
沈临桉坐在床沿,目不转睛地盯着榻上的顾从酌,餍足地又唤了一声:“兄长,你醒了。”
失去意识前的一幕幕浮上心头。
顾从酌沉默片刻,沉声道:“殿下,解药。”
即使知道顾从酌看不见,沈临桉还是摇了摇头,轻轻地说:“兄长,恐怕不行。”
“若是给了解药,兄长又要不告而别了。”
他顿了顿,尾音有些发颤,近乎委屈地喃喃:“我已经……没有别的法子能留住兄长了,我无计可施。不过兄长放心,除了这个要求,兄长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顾从酌眉头微蹙,隐隐觉得沈临桉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劲:“那好,殿下把我眼睛上蒙的布解开。”
沈临桉出尔反尔:“不行,兄长换一个。”
顾从酌道:“把迷香撤了。”
沈临桉又不肯:“不行。”
“……把锁链解开。”
“还是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可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还说什么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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