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桉敛衽叩首,在无数道或惊疑或嫉妒、或审视或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端端正正接下了旨意。
邓公公收拢黄绢,说道:“苏贵妃、苏尚书……以及都察院的几位大人,陛下有话要单独与诸位吩咐,请移步御书房吧。”
点到名的都是二皇子一系,他们正难以置信,闻言风风火火就赶去了御书房。
邓公公道:“其余人等,陛下体恤各位今夜受惊操劳,准许出宫。”
好好一个庆贺的端午宫宴,先是造反再是救驾,接二连三,连个喘息的空档都没有。剩下的人要么是恭王余党,惴惴不安地要回去商量对策;要么就是不肯站队的清流或老油条,跪了半天早累了。
顾从酌也打算告退,沈祁虽倒台,还有不少与他牵扯的旧案新案等着处理,千百条人命都因沈祁而逝去,总不能不了了之。再者,诸多势力洗牌,京中许会闹腾不停,他得早做准备。
不料邓公公转过头来,对顾从酌和沈临桉温言说:“太子殿下、顾将军,陛下亦有话要对二位单独交代,还请移步偏殿稍候。”
*
皇帝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几乎是顾从酌与沈临桉前脚刚到偏殿,邓公公后脚就过来,对着顾从酌说道:“顾将军,请。”
皇帝不先见自己刚定的太子,居然要先见他?
顾从酌不禁侧眸看了一眼沈临桉。方才沿路过来都有军士,人多耳杂,两人虽是同行,但并未说话。
沈临桉似在沉思,见顾从酌看向他,那双焦褐色的眼瞳登时浮起笑意,以口型对他说了四个字:“兄长等我。”
顾从酌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地跟在邓公公身后走了,就好像没看见。
转过长廊转角,前面就是御书房。
尚未走近,就见两名内侍架着苏贵妃将她从御书房里拖出来,珠钗丁零当啷掉了满地,那身象征着贵妃品级的礼服也被剥下,只余一件素白中衣,冷得瑟瑟发抖。
“陛下、陛下饶命!”她不断凄厉高呼,早已失了往日的高不可攀。然而那两名内侍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径直将她拖了下去。
苏尚书及被点名叫来的官员,细数都是平日里跺跺脚就京城抖三抖的大人物。与进去时的或急切或忐忑不同,此刻他们个个面色灰败,失魂落魄。
与顾从酌擦肩而过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眼神复杂。苏尚书甚至停顿一瞬,但到头来,仍旧什么都没说,颓然离去。
顾从酌敛了敛神,踏入御书房后,却并未见到预想中皇帝勃然大怒的情形。甚至除了地上零星躺着的几本奏折以及密报,御书房与往日别无二致。
沈靖川照旧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姿态与去岁冬两人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榻上没有摆棋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身上。满殿的烛火通明,将皇帝的脸照得分明,有一瞬间,顾从酌忽然发现皇帝两鬓长出了数根白发。好像过完冬,这位深谋远虑的开国帝王也一下子苍老了。
“顾爱卿来了,”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招呼道,“过来坐。”
这于礼不合,但许是沈靖川此时给他的感觉过于平和亲近,不像个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只是一位长出白发、想要和人说说话的长辈,顾从酌还是依言坐了过去。
沈靖川说道:“沈祁以及其党羽,后续如何处置安排,顾爱卿心中可有章程了?”
顾从酌一五一十地答道:“回陛下,北镇抚司已派人去查抄王府,今夜参与谋逆的一应人等都已押入天牢,逐个审讯。城门处有人把守,必不会使一人脱逃……另外,沈祁麾下犯过、牵连的诸多案件,正在登记成录,寻找苦主,至多半月可将案卷都呈到陛下面前。”
沈靖川认真听着,点点头:“嗯,肃清法纪,还百姓公道,这很好。顾爱卿办差,朕向来是十分放心的。”
顾从酌听着皇帝的夸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过,半月……”沈靖川语气平和地说道,“那时朕应当已经不在了。”
顾从酌猛地抬起头。
沈靖川哈哈笑道:“你不必紧张,朕的意思是,朕打算离开京城,到外边去走走。这么多年关在皇宫里,真是憋闷得慌!”
顾从酌:“……”
他罕见地有些无奈,只是并不意外。大概都是臭棋篓子的缘故,在和皇帝相处的过程中,顾从酌早就发现沈靖川并不如面上那般严肃深沉、难以揣摩。
“但是孩子,有一件事我对不起你。”
沈靖川收了笑,话头一转,叹道:“骁之与义妹为国征战,多年戍边,遭遇沈祁坑害,我却到现在还不能给你们一个交代。”
“沈祁罪有应得,我本想杀他,奈何有太上皇遗命。虞佳景背后是虞邳,考虑到乌力吉还未死心,我也暂未处置他。”
顾从酌离京是假,但鞑靼犯边是真,只是传到朝上的密报作了修改。顾骁之与任韶并未失踪,他们暂且消失在沈祁的视线,是为了配合沈靖川做戏。
毕竟,镇北军中的奸细早就被他们找到了。
但沈靖川这番话,意味却不止于此,毕竟无论如何,刚才沈临桉提出关沈祁禁闭,才让沈祁逃过死劫。沈靖川这一言,是不想让顾从酌对沈临桉有隔阂。
顾从酌道:“陛下言重了,臣明白。”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香炉点了龙涎香,沉厚浓郁,白烟升至半空消散。直到这里,所有的谈话还没有太超出顾从酌的预料。
“我看得出来,临桉很信任你。”
沈靖川看着他,温言道:“倘若有天,他腿疾复发,或是朝局不稳,他难以服众,你……”
顾从酌以为皇帝会嘱托他一定要尽心竭力,亦或对他敲打一番。毕竟顾家如今可谓如日中天,难保顾从酌不是下一个沈祁或虞邳,难保顾家不是下一个温氏。
但沈靖川却轻描淡写道:“你可取而代之。”
顾从酌心头一震,当即就要行礼:“陛下,朔北尚且不宁,臣并不打算久留京中,不日就将返程……”
沈靖川抬手将他拉起来,没让他跪,说:“孩子,我说的是真心话,并不是试探。”
血脉当真无比奇妙,此时沈靖川看着二十出头的顾从酌,尤其是那双黑眸,觉得恍惚间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顾骁之。
打年少起,他与顾骁之二人就形影不离。全大昭若问沈靖川最信任的人是谁,他脑海里唯一一个浮现的,只有那个十数年未见的人影。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听见沈靖川叫他“孩子”,即使二人现在谈论的话题如在悬崖走钢丝,但没来由的,当顾从酌看到皇帝格外悠远的、回忆往昔的目光,他不由感到了动容。
“其实,类似的话,我和你爹也说过。”
沈靖川微微侧头,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会儿,我们还没打进京城。连日行军,其实人人都快要疲惫不堪,一直看到城门上‘京城’两个字,大家才兴奋起来。”
“我与你父亲并肩远眺,远远望着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我内心虽有自信,难免忐忑。”
旧朝昏弊,可这里是其势力的大本营,千百年来的王都。多少王朝与新王在这里登基,又在这里陨落?
“当时我就转头对骁之说,‘骁之,若我和我爹都死了,你就去当皇帝。’”
沈靖川摇了摇头,笑道:“结果你爹只回了我七个字。”
顾从酌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沈靖川说:“你爹说,‘沈靖川,你发病了?’”
同样的问题,顾从酌需要二十三个字回答。姜还是老的辣,顾骁之七个字就把未来的皇帝打发了。
沈靖川的思绪从过往里抽回来,片刻的温情与怀念停在他脸上,变成慈爱与坦诚:“临桉曾是我选定的继承人,我对他有愧。即便他早早遭遇不幸,我也一直在关注他。他心思重,但心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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