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天男人们都去地主家干短工了,我们第二天在村口发现的屠家嫂子。”
“……”林与闻说不出话。
“屠家嫂子一身的血,”农妇的身体抽搐起来,“他们还说是读书人,干的都不是人事啊。”她的眼前仿佛出现那天的惨状,冰雪封盖的天地里,无助的妇人裹着仅有的一件棉衣,缓慢而坚定地向自己的家门口爬过去。
“可是我看顺天府的案卷,徐氏是自杀的啊。”
农妇咬着嘴唇,震惊地看着林与闻,“那怎么能算自杀呢大人。”
林与闻知道自己冒犯,低下头不知所措。
“屠家嫂子受了那么多伤,当天大夫就说没得治了,可是她人坚韧,硬是等得屠大哥回来,见了最后一面。”
“当天晚上,屠大哥去找村长商量怎么办的时候,她,她就——”
林与闻深深地叹了口气,“是,因为受辱?”
“怎么可能,我们当时都穷成那样了,尊严不算什么的,”农妇的眼睛里都是血丝,“是因为,治病要钱啊大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过于震惊,林与闻缓了好一会都没说出话。
陈嵩把手搭在林与闻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大人。”
“那之后呢,屠青告到了官府?”
“是,”农妇用袖口擦擦鼻子,“当时我们全村人都去了,但是,但是那个薛家少爷拿出了个字据,说都是屠家嫂子自愿的。”
“我们字都不认识,怎么可能随便自愿啊大人,”农妇歪着头,眼泪不断从眼角落出来,落到棉袄上,有一小滴一小滴的水渍,“但是那个推官就说我们是刁民,说我们不懂事,人家都免了债了,我们还得寸进尺。”
林与闻咽了两下口水,“那之后呢,还有再上告吗?”
“屠大哥想告,但是再往上告,可就不止二十大板了。”
“您想,他们还有个女儿,死的人已经不能挽回了,但是活的人还得好好活着啊。”
林与闻点点头,“那他女儿,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帮她爹办完丧事之后,她就说她要去城里找份工,每年会给我寄点东西,但具体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农妇露出欣慰的表情,“但是这丫头会读书,又聪明,跟屠家嫂子一样一样的,不会过歪了的。”
农妇想了想,“大人,您是打算给屠家翻案才要找她吗?”
“……”好像是,但好像也不是。
林与闻坐在马车上,打开马车的帘子,快要日落的时候下起了雪,街边的百姓搓着冻红的手还在奔波,今年的冬天超乎想象的冷。
他看着街景发呆,手指互相捻着。
模模糊糊的,他终于有了方向,就是十年前那桩徐氏受辱自杀的案子。
自杀啊。
林与闻最近听到这个词的概率有点大,加重了他觉得这些事情都有联系的想法。
“大人,我们到家了。”陈嵩停下马车,回头扶着林与闻。
即使拽着他的手,林与闻还是在下马车的时候踉跄了下。
“大人!”
陈嵩看着林与闻,“大人你是哭过了吗?”
林与闻搓搓自己的脸,“没有吧。”
陈嵩咬着牙,他的眼圈也红红的,“大人,我们从头查,十年前的案子我们查,二十年前的案子我们也去查,所有的冤案我们都要查清楚。”
“我们可能阻止不了那些人犯罪,但是我们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我们要让那些受害了的人死可瞑目,让他们至少不会蒙受这样的委屈。”
“……”
林与闻吸了下鼻子,一把抱住陈嵩,“嗯!”
袁宇披着一件披风,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们大理寺的小衙门向来感性,突然哭得抱成一团也很正常。
“锅上热着粥,陈捕头喝了再回家吧。”
林与闻低头在陈嵩的衣襟上擦擦鼻涕,转头瘪着嘴问,“肉粥还是菜粥?”
他哭得脸都团在一起了,鼻头眼睛一样的红。
“当然是肉粥了。”
“那我要一大碗。”林与闻和陈嵩互相搀扶着走进小院里,“我今天还有好多事情要查呢,不能饿着。”
袁宇摇着头笑,跟在他们俩的后面。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正当防卫(八)
92
林与闻第二天一到国子监, 发现苑景已经安排好一切了。
“那两个是都察院的人?”林与闻和都察院一起查过案子,都算是熟脸。
苑景点头, “对。”
“你不是说只劝退张博士吗,这阵仗?”
“你都查到他徇私枉法,这当然要国法处置了。”
“你怎么知道他徇私枉法?”林与闻都惊了,他明明就只是昨天早上让杨子壬给苑景说了说案卷上的事情吧。
“既是薛学远的案子,张博士作为推官理应避嫌,但是他却光明正大地在案宗上签名说明这案子做得一定没有漏洞。”
对啊。
“当时那个案子正值荒年,这种时候为了防止受灾的农户闹事,怎么说判决也是要偏向他们一些的, 这个案子却算薛学远无罪, 连钱都没有赔, 说明上面肯定还有人。”
啊……
林与闻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
“官场中, 来回人情必不可少, 当时张博士就能说通上面的人偏帮自己的学生,那他之后肯定会做其他的事情再来报还这次人情, 比他高位的人能让他报恩的事情,必定有鬼。”
这一层就更别说了。
“状元爷既然能答应我,就说明他也是有这方面考虑的。”苑景两只手一起握住林与闻的手掌,“你只管放心去审, 后面有我们。”
林与闻使劲点点头, 要是这俩人都觉得有问题那一定有问题。
张博士看起来比之前还要苍老,林与闻觉得他都得有一百岁了。
依着尊老, 林与闻还是对张博士点了下头。
张博士坐在林与闻对面,垂着眼睛, 大概已有预感。
杨子壬跟着林与闻进来,坐到一边的小桌上记录, 他下手又坐着那两位都察院的官员。
“张博士,”林与闻吸口气,“我想,你知道我找你是什么事情吧?”
张博士抬头看林与闻,脸上的纹路颤了颤,闭上眼摇头,“我不知道。”
林与闻听到这话,忽然觉得好笑。
他笑了出来,“是你判了太多冤案记不清楚,还是你根本无所谓那个案子?”
杨子壬抬头看林与闻,大人很少这么刻薄,看来真是气到了。
张博士皱起眉,犹豫了很久,“大人说的是十年前,学远的案子吧。”
林与闻看着他。
“学远他,因为收债心急,才做下了错事,”张博士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他那时候太年轻,还只是孩子,所以——”
“你管一个二十四的男人叫孩子?”
张博士愣了下,不解地看林与闻。
林与闻指一边的杨子壬,“那杨评事这样的算什么,婴儿吗?”
杨子壬一脸莫名。
张博士,“林大人,老身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什么意思,当年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顺天府的案卷中应当都记得很详细,真的是那个农妇自愿以身子抵债款,学远虽然做得过分,但是既然是二人合意,就不该判他的罪啊。”
林与闻好像认真地想了想,“张博士,我只想问,什么样的债款值得一个妇人以命相抵呢?”
“大人,那农妇无知,你不能偏听一方之言啊。”
“偏听的人是我?”林与闻已经莫名其妙到极点了,为了不被这个老头气死,他决定只问他想知道的事情,“我只问你,那天晚上只有薛学远一个人和徐氏在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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