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十日里,仇章只是抱着妻子,坐在清章宫血流成河的台阶上,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梳过他柔软馨香的长发。
灵阳早早地醒了过来,却很聪明地没有化出人身,只是缠在母亲手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叔叔。
无极天列位金仙已经在第一重界外列阵。
大战在即。
绪清被困在一道道温柔的呼唤里。
“清儿……”
谁在叫他?
“清儿。”
谁在叫他?
是师尊吗?只有师尊会叫他清儿……
是吗?
不是……不是……
绪清泪流满面,却没法从梦里醒来。
直到一声急切稚嫩的童音——
“娘亲!”
绪清陡然冲破一层禁制,像在梦中踩空似的,浑身一抖,噙着泪睁开双眼。
久久回不过神。
“娘亲!您睡好久了!”灵阳埋在绪清胸脯上,轻轻晃他的身体,晃了会儿,小手又抬起来给他擦眼泪,“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找爹爹吧,爹爹肯定有办法治好娘亲的……”
绪清如梦初醒,抱着儿子从床上撑坐起来,灵阳从母亲身上翻下来,跪在榻上扶着母亲绵软无力的身体。
绪清心乱如麻,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清楚,但眼下儿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绪清捧起儿子的小脸,确认儿子没有受伤,便重新抱起儿子,汗湿的掌心抓住脖子上的长命锁,闭上眼,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回到师尊的掌心当一条什么也不需要再想的小蛇。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和仇章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还有许多前缘没有彻底了结,他不能这样,抛下仇章一走了之。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
他好像总是在亏欠别人,好像总是有还不完的情债,莫迟也好,仇章也好,如果有来世……他愿意用一生去补偿他们,可是这辈子已经不行了……太迟了,他已经有了师尊,有了孩子,有了完整的家,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份,一大一小,连自己都没得到,再不能分出两份给他们了。
金光一闪,华莲乍现,无论他身在何处,这枚长命锁都能将他带回灵山。
绪清抱着儿子,一路跑回青玉宫。
可先前在九霄殿里见到的蓝隐,居然出现在青玉宫朝元殿内,和众仙一同议事。
上仙们胜券在握,商量着彻底除去仇章,在天地之间抹除这条魔龙的痕迹。
绪清的脑袋迟钝地转了转,耳畔嗡地一声,师尊就在帝座之上端坐,只要他一个转身,从门后走出去,马上就能回到师尊的怀抱,而不是在外颠沛流离。
可他却没办法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仇章死去。
绪清抵着儿子的前额,煎熬而无助地流下两行清泪,灵阳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捂住嘴,轻轻摇了摇头。
灵阳紧张万分地看着母亲,却见他蹲下来,把自己放在青玉砖上,声音很轻,不甚坚定:“灵儿,娘亲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要乖乖的,照顾好你爹爹,不要让他担心。”
作者有话说:仇章:有桂。
第78章 舞剑
话音刚落——
“清儿。”
绪清浑身一颤, 僵着脖子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却见师尊不知什么时候从帝座上走了下来,发间金纮随风飘动, 率着身后众仙, 慈怜却又不解地俯视他。
绪清如今也已经是金仙境了, 见此情景, 竟惶然跌坐在青玉砖上,脸色煞白, 呼吸骤然停了,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肺。
很快, 灵山清冽的空气中便无声蔓延开一股极淡的腥臊, 很不明显, 但殿内的诸位仙客都闻见了。
帝壹似乎有些无奈, 跨过青玉阶俯身将地上惊恐未定的徒儿单手抱起来,目光触及他身上沾满了魔龙煞气的寝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灵阳见爹爹生气, 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小手帕,擦擦娘亲弄湿的青玉砖。
“仇章杀人无数, 如今功力又有精进,让楚悬不要轻举妄动。”帝壹抱着绪清,转身道, “缃离, 你带人去增援,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仇章离开魔界。他修的是杀戮道, 心性极为暴劣,一旦为祸人界,后果不堪设想。”
“好。”缃离看了眼他怀里的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淡色的水当着众人的面,从帝壹的指缝间淌落在青玉砖上,滴答、滴答……但所有人仿佛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听着帝壹的安排,偶尔实在控制不住,才会飞快瞥一眼尊者怀里的绪清元君。
他身上竟然、竟然穿着魔界贵族所穿的黑红织金宽袖长袍,满身遮掩不住的魔龙煞气,看着是刚从魔龙窝里跑出来的。
在场的大多都是七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的老人了,这一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绪清元君消失的这十几日,怕是被仇章那厮掳走重修前缘去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不知道他被仇章这般糟蹋过后,尊者待他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
“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众仙散去后,帝壹抱绪清回金阳殿,用自己的法慧莲泽给他净身。
帝壹似乎根本不想碰他身上那件碍眼的衣袍,绪清便只能自己脱掉,生育过后的蛇腰更显腴美,雪白的小肚子保护着脆弱的蛇宫,髂前上棘微微凸起,往下则隐没在莲波浮动的温水里。
绪清呆愣愣的,转眼问:“我说了,师父就会听我的?”
帝壹神色微妙地笑了声:“你都想抛下我和灵儿离开了,我还敢不听么?”
“我没有——”
帝壹:“够了。”
绪清脸色白得可怜,泡在温水里依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洗干净就自己出来。”
帝壹起身,就要从岸边离开,绪清心口猝然一坠,冥冥之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浑身是水,抓住师尊的衣袖,踩着岸石借势扑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放手:“师、师父……徒儿错了……别走!”
“绪清。”帝壹捉住徒儿的后颈,垂目无悲无喜地睨着人,连说话时细微的吐息都变得极冷、极冷……
“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记清楚,别随便什么人三言两语捏造一个谎言就能把你骗走。”
“你以前爱和男人厮混为师不管,现在不行——不要忘了,你现在是灵阳的母亲。”
绪清被训得忍不住哭,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毕竟师尊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哪点冤枉了他,他竟然真的动了去给仇章通风报信的念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帝壹见差不多了,便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徒儿雪白湿润的身体裹住,低头亲亲他的眉心:“好了,知错就改,还是为师的好徒儿。”
“师父……”
绪清感激得冒了个小小的鼻涕泡儿,仰头要去亲师尊的唇,帝壹略有些嫌弃地拿手帕给他擦擦脸,踢开挡路的魔族衣袍,抱着人回了金阳殿。
大战在即,帝壹没怎么折腾绪清。
但绪清心里有愧,跪在莲台上用绳结和金阳剑柄给师尊表演了许多他从古画里学来的功法,哄得帝壹脸色稍霁。
到了后半夜,绪清是真累了,倒在师尊怀里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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