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道山门却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
灵山大雨滂沱, 曾经澄澈如镜的法阵光壁此刻黯淡无光, 像一面灰蒙蒙的古镜, 沉默而巍峨地矗立在夜色之中。绪清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那道无形的壁障便将他拦住了。
没有元君玉牌,他连山门都进不去。
绪清痴立雨中, 抬手覆上那片冰凉的壁障。法阵的光壁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 似乎认出了熟悉的气息, 一缕淡金色的灵息绕过他指尖, 在半空中腾旋流转, 无比温柔地抚过他瘦削苍白的颊面, 转眼便消逝不见。
绪清被那道灵息抚得轻轻瑟缩,连绵酥麻漫过四肢百骸,长睫不受控制地湿颤翕合, 喉咙酸痒,眸中骤然漫开一阵潮湿的雾气, 本就不甚清晰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师、师尊……”
没有人回应他。
夏夜急雨无风,乌云密布,凝滞不流, 绪清双腿发软, 顺着法阵光壁缓缓滑坐在地。
他的掌心还贴在壁上,十指蜷缩着,像是在抓取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像漫天的急雨一样, 一滴一滴,落在膝下冰冷的石阶上。
绪清哭累了,索性靠在光壁上,红玉雕成的长命锁从他敞开的襟口滑出来,斜斜地垂在胸前。
百般无奈之际,那枚长命锁缓缓漂浮起来,碰在灵山法阵固若金汤的光壁之上,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过后,巍峨山门訇然洞开。
绪清还未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整个人便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山门内的石阶上扑倒过去。眼看着肚子就要撞上阶沿,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凌空半转过身,双臂撑在石阶上,砰地一下撞到了后腰,本能地护住了肚子。
“啊!”
好痛!
绪清缓了好一会儿,才化出衔灵撑着剑身从石阶上勉强站起来,临走时狠狠砍了石阶两剑,以泄蛇愤。
灵山的夜晚本该无比寂静,可今夜是个雨夜,山鸣谷应,松涛阵阵,连路边的灵萤都比昔日多了不少。
成群的灵萤在他身边飞舞,星星点点,汇成明灭可见的长河,一闪一闪地,照亮回家的路。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回到这里。
可他的脚步不受控制。
这条路他太熟悉了。
三百年,他在这条路上走过无数遍。
幼时跌跌撞撞地走,少年时蹦蹦跳跳地跑,长大后翻山越岭步履如飞。
绪清撑着剑,冒着大雨,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灵山之巅,青玉宫。
宫门并未落锁,殿内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那些曾经缀满宫室的夜明珠不知被收去了哪里,所有照明的法器都像是失了灵,绪清开了灵识也看不清楚。他浑身都湿透了,站在门口,待原地蓄积起一滩冰凉的雨水,才试探着往里走。
从宫门到元君殿,从元君殿到龙池,到金阳殿,到日月台……只是看不太清路而已,他以前闭着眼睛倒着都能走。如今腰疼腿酸,浑身湿重,小心为上,还是扶着青玉宫墙,一步一步摸索着走。
他能感受到,师尊就在青玉宫内。
师尊的气息本不是他一介大乘期修士能够感知到的,可他体内熔着师尊一截金骨,不用耗费一丝灵力就能大致察觉到师尊的方位,把这样致命的一个弱点放在一条三百年的幼蛇身上是很不理智的,一旦他背叛灵山,后果不堪设想。
绪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心里想的却不是这个来得蹊跷的孩子,而是腹内红光流转的妖丹。就算他长到千岁,这枚妖丹再吸蕴一些妖力,也远远比不上那截为了救他而熔进他心魂的金骨。
绪清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金阳殿走去,曲廊转角突然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水声倾泻,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绪清缓缓蹲下来,一摸,是个鱼缸。
“阿鲤?”
阿鲤吓傻了,看着他潮湿黑袍下微微隆起的小腹,右手止不住地颤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天……您、这……”
绪清以前对别人话中的深意向来不屑深究,但如今竟能一瞬间就察觉到他话中的惊恐,感觉到他落在肚子上的视线。曾经无话不说的玩伴,如今用一种看着怪物的目光凝视着他,好像他是多么不知检点的荡.妇,居然怀着别人的孩子玷污灵山这片净土。
一股蚀心的痛苦钻进绪清的心肺,两行眼泪毫无征兆从他眸中淌落,他也不想的,他也不想这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怀上了莫迟的孩子,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半条命都赔上了,就是拿不掉,他没办法……
掌心一道微凉的触感。
阿鲤突然牵住他的手,连自己的鱼缸都顾不上了,哭着扯他湿淋淋的衣袖:“快、快找尊者!尊者一定有办法的!”
绪清被他牵着,踉跄两步从地上爬起,一路仓皇跑到金阳殿外。近乡情怯,绪清没来由地腿软,还没到殿门便扑跪到青玉砖上,抓着阿鲤的手,无法前行一步:“等、等等……阿鲤!”
阿鲤看他这样,又气又急:“……还要等什么?这孽种月份已经这么大了,不赶紧求尊者出手,难道您回灵山是打算养胎来的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太伤蛇了,要是以前绪清肯定跟他翻脸,但现在他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急急喘着气:“不是……”
“不是就跟我走!”
阿鲤化出少年身,抓住绪清手腕,作势要拖他过去,绪清一咬牙,也打算就跟着过去了,谁知两人膝骨竟齐齐一痛,肩沉如负山岳,连头都抬不起来。
金阳殿门未开,却凭空散开一阵极淡却也极其尊贵的莲香,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无悲无喜,不冷不热。
“青玉宫禁喧声、禁疾步,一个外人不懂规矩便罢了,阿鲤,你也不懂规矩吗?”
绪清伏跪在地,双目失神地瞠着,胸口剧烈地颤抖,耳畔只剩下阵阵嗡鸣。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蚊蝇,被师尊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脏了青玉宫一尘不染的玉砖。
外人。
外人……
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又涌上喉口,绪清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吃,吐也只能吐些酸水胆汁出来,严重的时候才吐血。可青玉宫不比魔宫,绪清死死捂住嘴,瘫倒在金阳殿外,竟然化出蛇尾往外爬,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爬也爬不远。
昔日高高在上矜冷自持的绪清元君,如今看起来跟蛇窟里污浊湿腻的母蛇没什么不同。
蛇腹滑过的地方留下一行靡乱的水痕,阿鲤不知道他突然怎么了,想过去帮他却直不起身,只能抓住他尾巴,不让他跑远,谁料绪清的尾巴尖不让抓,当即甩出一条血痕,阿鲤吃痛,叫了一声,转眼间,掌心一道金莲开过,连疼痛的余韵都湮灭无痕。
“绪清。”那道淡然无尘的声音在两人头顶飘震而开,“好大的胆子。”
绪清不小心伤了阿鲤,本就自责不已,闻言更是心如刀绞,再提不起任何力气,自暴自弃般趴在青玉砖上,张口呕出一汪酸水,两眼一闭,干脆就这么昏死过去,要杀要剐要剖蛇丹剖蛇胆剖蛇蛋都随他去……反正他也不想活了,权当是还他恩情。
青玉宫外,暴雨崩落,无边无际连绵的风雨呼啸漂泊。
帝壹垂目看着地上湿淋淋瘦巴巴的小蛇,无声无息,许久没有动作。
电闪雷鸣之际,阿鲤大着胆子抬头想为绪清求求情,却见尊者薄唇轻扬,竟是在微笑。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你说了我说什么?
第60章 泪人
翌日, 朝元殿。
此处乃是青玉宫议事大殿,螭首散水,月台丹陛,四面珩璜环佩之声, 白光朗照, 五云唳鹤, 幡幢满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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