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水波漾开,渐渐映出一幅画面——
淮恩侯府,南厢。
那张熟悉的架子床上,仇不渡已经醒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维持着一个刚醒来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的,依旧是干净的,可此刻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遇见绪清之前一样。
偶尔,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那眉头便又松开,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绪清看着那张脸,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个会笑着喊他媳妇儿的傻子,那个给他煮鸡蛋面、陪他放河灯、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傻子,此刻就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虚空,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空落落的。
“阿仇……”
绪清喃喃唤了一声,抬手欲触碰镜中人的脸,可指尖没入镜面,却只是惊起一阵涟漪。
镜中人自然听不见。
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不过是场红尘的幻梦。
绪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扑进师尊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师尊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憋着的,闷闷的,可越是憋着,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帝壹看不过去,抬指点了他内关、膻中二穴,好一会儿,绪清才从过度的悲伤中稍微镇静下来。
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
头好痛。
眼睛不太能睁得开,耳畔也嗡嗡的。
好累。
绪清没什么力气,又重新趴回莲台,将台上薄衾裹成一团,侧身抬腿夹抱住,本意是想赖会儿床,腿心却猝然一疼。
“嗯……?”
绪清蹙起眉,往那处探了两指,却没有摸到伤口。
奇怪。
连昨夜刺针取血的地方都是一片光洁。
绪清茫然地思考了会儿,发现自己饿了。
他虽然早已辟谷,但蛇妖口腹之欲天生强烈,偶尔也会饥饿难耐的时候,特别是心力俱疲之后,肚子总是饿得难受。
“唔。”
绪清将脸蒙在薄衾团子里,扭着腰身呜呜嗯嗯地撒了会儿懒,正要打起精神起身找点吃的,莲台边金光骤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师尊回来了。
绪清马上鱼弹而起,脸颊被闷得发红,头发也蹭得凌乱,外袍大了些,左侧袖衫随着动作一下滑落至臂弯,香肩半露,玉色薄润。
“师父!”绪清略有些心虚地喊。
“衣裳穿好。”
绪清心口一颤,赶紧拉起衣袍拢好衣襟跪在莲台上,从衣袍里撩出长发,乖乖地披在胸前,露出一截雪白嫩生的后颈,还有后颈上那金色细带系成的双环结。
“过来。”
绪清跪行过去,直待坐到了师尊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痛,卷起亵裤一看,膝盖果然有点淤青。
“怎么回事?”帝壹问他。
“弟子不知。”绪清眉心紧锁,神色矜冷,跟着帝壹久了,有时说话也会不自觉地像这样冷声冷气,“许是不小心磕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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