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盏中神光辉映万法不侵,榻上人白骨生肉,浑身血污消褪得一干二净。莫迟将他抱在怀里,目光专注,神色沉寂而平静,仿佛等着绪清醒来成了天地间最重要的事情,不再理会鹤闻风的任何言语。
整整九天过后,绪清才从人面血昙的毒素中幽幽转醒,萦绕在妖丹之外的护丹幼蛇不知何时隐隐生出了小角,两角间除了那枚金莲法印,还戴上了一圈烈红色的扶桑花环。
绪清尝试着调动妖力,发现自己妖丹内多了一样陌生的东西,用力一逼,便感觉到一股灼热妖息旋绕着飞出丹体,凌空凝成一把扶桑花搭成的长弓,绪清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正欲伸手触碰弓弦,那股妖息却不怎么能坚持住似的,烈红长弓化作纷飞花瓣刹那间归于虚无。
绪清喉咙一痒,闷闷咳嗽起来,如墨长发散于薄肩,面颊煞白,形销骨立,清眸带雨,素颦含愁。
他体内本就有怀梦玉京的毒素,又被人面血昙麻痹了全身,两种毒并不相克,反而融合成了更加阴毒致命的毒素,将这具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头的身体折磨得病骨支离。
七宝盏净化不了这种毒,好在怀梦玉京花毕竟是赤魔一族的秘宝,毒性隐隐要压人面血昙一头,如今怀梦玉京已经将人面血昙剧毒吸收殆尽,只剩下一点余毒。
“阿迟……”
绪清起身下榻,双足在榻边探了两下,没找到靴袜,便急不可耐地赤足沾地,连自己身上光溜溜的都忘了,两眼一睁就要去找他的阿迟。
莫迟守了他九天,期间一直悉心照料,衣不解带,却一直不见好转的迹象,刚去找鹤闻风想再借一次七宝盏,绪清就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
说巧不巧,说不巧也巧,六道宗长离峰大师兄仇览川正好在客舍旁边的一株巨槐上野睡,刚醒没多久,正要下树练刀,便见那个布下了结界的客舍被人从里面打开,仇览川微微眯眼,不懂什么是非礼勿视似的,上下一扫,两下将这位宗门贵客看了个遍。
这边可不是什么长老殿,随时可能有内门弟子经过,仇览川不想多管闲事,但又觉得这人光天化日公然跑出来勾引人实在有些欠收拾,没办法,他只能替天行道,教训教训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猪。
一叶绿槐自指间飞旋而去,啪一下拍在绪清翘软的雪肉上,绪清身上现在就剩下那么一点肉多的地方,还一下被人打得这么重,耳畔一嗡,羞愤欲死,瞬间忘了要找阿迟的事,捂住被打的地方警惕地看向四周,扶着门强撑着一口怒气:“无耻、咳……无耻狂徒……有本事现出真身,本座留你一个全尸!”
仇览川还真不怕他,看他这倒霉样心里就来劲,翻身跃至他身前,挑了挑他尖俏的下巴:“本座?您哪位啊,也敢称本座,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口气倒是不小。”
绪清美目圆瞪,一下就认出这该死的狂徒,指着仇览川高挺的鼻梁气得心口骤痛,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找回场子,又察觉到他的视线,脸颊蓦地涨红,压着手遮了遮要紧的地方,口不择言地回骂:“咳咳、咳咳……你才毛都没长齐呢!我、我天生就这样,我是蛇,长毛才奇怪呢!蠢货!去死!”
他想调动灵力抬掌给眼前这狂徒一点颜色瞧瞧,证明自己一点也不好惹,可身体尚在毒素潜伏后慢慢恢复的阶段,竟然没能使出多少灵力,恶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仇览川面具上,却只是劈开了他脸上那面目可怖的修罗面具,看见了面具底下被烧得焦痕狰狞的脸。
仇览川似乎也没想到他这香扑扑的一巴掌威力这么大,来不及重新遮面,只是猝然转脸,双目赤红,一瞬间有些失态。
绪清也愣住了,他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没想揭人伤疤让他难堪。
难得沉默。
绪清略有些无措地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边想着又不是自己的错,他先打人的,自己只是还给他一巴掌,算他走运了,还不知好歹不知道跪下来谢他恩情,可一边又想着自己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人戴着面具就是不想把往日的伤疤示人,而且他好像很难堪很不好受的样子……
绪清大病初愈,正是体虚骨弱之际,眼下又思虑过度心念焦灼,识海猝然一疼,也顾不上纠结是谁的错了,眼前一黑往前栽去,恰巧撞进仇览川怀里。
仇览川神色复杂,不想接吧又懒得听他待会儿摔得哇哇哭,接吧又觉得此人不知检点心肠歹毒一定有诈,百般无奈之下,身体的反应比意念更快,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一下就把这光溜溜的小鬼捞进了怀抱。
好香……从发旋传来的吗?
仇览川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在他发间轻轻嗅了嗅。
绪清稍微缓过神来,毫无所觉地靠在人家怀里,有些别扭地问:“……你不生气了?”
仇览川都快被香晕了:“生气?生什么气?”
“我打碎你面具,你不生气吗?”绪清悬着的心悄悄落下一点,没想到这人还挺大度的,算他误会了他。
仇览川看着怀里雪魄玉骨的猪,一时哭笑不得:“又不是你把我的脸烧成这样的,我为什么要冲着你生气?”
作者有话说:莫迟:我只是出去借个东西……我真绝望了
第46章 道侣
绪清没接话, 只是抬眸盯着他的脸,怔怔地望着那双和仇不渡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时竟也忘了和这人几次三番闹的不愉快。
那个曾给过他短暂温暖的男人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再见也是陌路人, 他不该再从别的男人身上去寻他的影子, 这样做毫无意义, 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叹什么气?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多心事?该不会你男人丢下你跑了, 留你在长离峰抵债吧?”
绪清愣了愣,旋即狠狠一脚踩在他鞋上, 奈何他光着脚丫足心雪软, 一时气急又忘了调用灵息妖力, 单凭这具病怏怏的身子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 反倒被他鞋上的金饰硌得咬唇惊喘, 疼得弓身倒在他臂弯。
仇览川本想大肆嘲笑他一番, 又见他是真疼,这屋子下了结界他进不去,便只能脱下外袍将他裹住掳走, 一阵惊风袭过,原地便只剩下一枚平平无奇的槐树叶。
仇览川在长离峰有自己的屋舍, 就在长老殿不远。他命运不好,自幼丧父丧母和野狗抢食,二十来岁才接触修真世界, 第一回拜入的是一个小宗门, 叫净天宗,在当外门弟子时就受到师姐青睐,被猪狗不如的师兄用火烧烂了整张脸,在宗门里饱受侮辱欺凌, 后来渐渐显露出修真的天赋,回过头来屠了净天宗满门。
不过这六道宗,也并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藏污纳垢的地方多,仇览川眼不见心不烦,常年在外游历,不常回,这次回来是因为九长老误闯扶桑秘境死了,在外游历的六道宗弟子都要赶回宗门吊唁服丧。
“你是真傻还是真蠢?故意的还是故意不小心?要是我鞋上再多个尖钩,你这只小猪蹄子就别想要了。”仇览川把他放在自己偶尔回来一睡的蒲床上,让他坐在床边,自己则单膝蹲下捉住他那只红烫瑟缩的雪足,足底沾了薄薄一层灰,揉揉就掉了。
拇指稍微摁一摁足心,这人就跟打开什么关窍似的,卯足了劲闹腾,哭吟一阵还不够,另一只尚未遭殃的小猪蹄子竟开始踹人,真是猪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仇览川嫌他烦,一巴掌拍开,绪清自然也不甘示弱,管他是谁,被拍疼了就一下踹他脸上,才不受他这鸟气!
仇览川愣住了。
年幼时被欺凌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倒灌进脑海,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或者早就不在意,但那些被揍得鼻青脸肿浑身骨裂暗无天日的岁月从来不曾因为光阴流转而消逝,哪怕那些人早已成为他手下亡魂,他也从未忘却过昔日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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