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绪清十七岁生辰那天,血海大阵突发异动,帝壹本来还不在意,直到天道的惩罚循着那道正缘线落到绪清身上。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余威,却劈得绪清神魂俱碎、七窍流血,救回来之后依旧高热不退,谵妄颠倒,帝壹将他藏在自己怀里,时时以金阳灵息温养修补着他脆弱不堪的魂体,将近半月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仇章自寻死路,凭什么牵连他的徒儿?
他的徒儿还这么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当年仇清犯下的杀孽都不该算到他头上,更别说跟他非亲非故的仇章,那些打打杀杀的前尘往事和一条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小蛇到底有什么关系?
帝壹决定给他重塑命盘。
哪怕深知这是逆天而行,哪怕要付出万年修为、十万年修为……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让天罚再伤及他半分。
可是——
“唔……”
绪清蜷在他怀里,长发遮了小半张脸,两腮香热,红软的唇轻轻咂动着,唇角溢出一点晶莹,似乎做了个美梦。
帝壹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又在梦里活吞他的鸡兔鱼蛙了。
帝壹关上锦折,垂目看了会儿自家徒儿的睡颜。
实在算不上端庄淑穆,跟他试图培养出来的灵姝玉女差太多了,但念在足够可爱的份上,姑且纵容着他。
窗外碧云金谷,溪水东流。
灵山依旧晴天朗日,仙山飘渺。
帝壹难得垂头,在自家徒儿无忧无虑的眉心轻轻蹭了蹭,无尽悲悯,无尽爱怜。
——
七日过后,绪清已经在睡梦中突破了大乘期,刚刚将自身灵力运转一番,正要兴冲冲下床告诉师尊这个好消息,就得知师尊又闭关了。
也罢……正合他意,反正他也不想再待在山上了,阿迟说了会来接他,师尊爱闭关就在山上闭关吧,他不伺候了。
绪清几乎是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却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元君殿的月洞床上,看着青玉案边还未吹熄的蛇灯,久久不能动作。
他上身穿了件小衣,敞开披了件玄绸红绣的外袍,胯骨挂着条薄薄的亵裤,双足覆着一双薄袜。柳腰酥雪玲珑有致,雾鬓桃腮活色生香,然而这里除了阿鲤再没有旁人,花容月貌无人问津,媚骨妖魂尽付东流。
绪清叹息一声,趿起床边薄履便往金阳殿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多余,明明师尊闭关就是不想让他打扰,他还上赶着惹师尊不高兴让自己不痛快,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绪清无尽失落,正欲转身离开,却不想阿鲤正跟在他身后,眼看着就要撞上,绪清蹙眉往旁边一闪,本以为撞上一旁的殿门比撞上人好,可没想到那道长年紧闭的殿门却骤然被他撞开,往下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绪清迅速稳住心神,一道灵力从左手指尖迸出,紧紧缠绕在殿门的金莲铺首上,右手掌心则燃起一道玄蛇赤火,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只是闻到一股陈旧腐烂的血腥味,腹中妖丹便隐隐坠痛,一股本能的恐惧从尾椎爬到颅骨,绪清瞳孔骤缩,尖叫一声甩灭了掌心的赤火。
然而没用——
在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突然浮现起令人目眩窒息的微光星点,那是数不尽的妖丹,明明灭灭,像是还在跳动,还在呼吸。
绪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此时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跌在渊底,仰望着无数惨死的同类,满脸煞白地倒着气,眼眶空涩,流不出任何东西。
不……
不可能。
绪清艰涩地喘息一声,胸腔里一阵怪异的、极端痛苦的翻涌,终于,他侧身撑在地上,双臂不住地痉挛,口鼻间一汪腥苦的酸水呕泄而出,不多时,腿下也蓄积起温热微黄的一滩。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
莫迟:小清乖老公马上来接你别哭了好吗?
仇章:我好好一个媳妇被你糟蹋成这样帝壹你不得好死
第40章 禽兽
好冷。
渊底沉着数以万计的玄蛇妖丹, 至阴至寒,猩红如血,砭骨入髓。往上则是枫山狐族、云原兔族、铁骨狼族、五毒鼠族、月鹿族、焚天犀族、九翼金鸟族……绪清本就穿得单薄,身上又成片成片地湿着, 就连眼睫上都凝出一层霜白, 浑身抖得厉害, 腿心堪堪封住的冰很快又被一股温热浇开。
阴风阵阵, 似乎传来数千年不散的哀哭,声声凄厉, 椎心泣血, 铺天盖地的仇恨和痛苦攫住了绪清那颗小小的妖心。
不。
不可能。
这儿是灵山之巅青玉宫, 是他师尊灵山尊者的宫府, 他师尊正道魁首功德无量, 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怎么可能——
“是你师父定下了玄蛇一族早夭的宿命。”
“你认贼作父三百年,居然还执迷不悟!”
“你的族人早就被帝壹吃了。等你千岁时,帝壹也会把你炼成蛇丹, 好满足他收集妖丹的恶癖。”
绪清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扯住自己墨瀑般的长发, 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不信。
他不信!他不信!
他不信!!!
绪清掐诀施法,飞身而上。阿鲤急坏了,敲不开金阳殿门找不来尊者相救, 正要随着他扑下去, 却见绪清元君迎面飞了上来,脸颊煞白如厉鬼索命,浑浑噩噩,凄怆萧索。
“元君!”阿鲤扑上去, 却闻到一阵冰凉的蛇腥。
绪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掌心化出衔灵便朝金阳殿紧闭的殿门径直而去,一道凌厉猩红的剑意自衔灵蜿蜒如蛇的剑身凛然凝起,朝金阳殿门轰然劈去。
阿鲤吓了一跳:“元君殿下!尊者正在殿中闭关!”
绪清置若罔闻,只是行尸走肉般朝着金阳殿门疯狂劈杀,他把浑身的灵力都耗尽了,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金阳法阵却只是浮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苦恨……他的一切,在师尊眼里,也不过是几粒落在莲池中的沙石罢了。
绪清以剑刺地,双手撑在剑柄上,强迫自己直起腰身站在金阳殿外。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如今他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
什么无极天最年幼的元君殿下,什么灵山尊者座下唯一嫡传弟子……什么师尊,什么爱徒,他连见师尊一面都不配。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不愿相信,非要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哪怕继续被这样骗下去,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愿意……
不、不!
绪清心魂剧痛,湛绿的眼瞳蓦地泛起血红的雾气,脸上破碎的神色渐渐麻木,抬眸看向金阳法阵的目光冰冷无比。他扔下衔灵剑,双手掐印祭出玄蛇妖丹,气竭声阻,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破开金阳法阵。
阿鲤脸色骤变,扑过去抓起他胸前的长命锁往金阳法阵上一放,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竟如一朵金莲旋然合拢,转瞬之间消匿于无形。
绪清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一脚踹开殿门,擅自闯了进去。
金阳殿主殿内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太霄法川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尊闭关的秘境,他从未踏入过,也从未被允许踏入。可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那道暗门被他用蛮力撞开,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莲香。
法川中央,那道霜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立于水雾之中,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绪清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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