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都在发抖。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经年的依赖似乎比蚀骨钻心的仇恨分量更重,他毫无所觉,口中竟涩然唤了句:“师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那些妖丹……”
帝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是真的,对不对?”绪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师尊,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太霄法川飞瀑如虹,水势浩大,帝壹回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绪清并没有听见。
绪清揪着自己的心口,一步、两步……湿着薄袜踉跄地往师尊的方向跑去,他曾无数次这样朝师尊跑去,师尊从来不会提前很久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总会等他跑近时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腰身往空中轻轻抛去,可这回什么、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师尊霜白的袖口,脑海里却猝然浮现起无数猩红如泣的妖丹。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
绪清的十指骤然冒出尖锐的长甲,从两鬓生生划到下颌,鲜红的血珠渗满了整张惨白的脸,帝壹看他这般,似有不忍,上前半步拥他入怀,绪清双睫垂血,两眼空洞无神,掌心竟化出魔界至毒暗器七窍噬魂针,抬手朝帝壹颈侧刺去——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刹那间却血流如注,殷紫的毒血汩汩地往外涌,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无奈捂住自己的颈侧,搂在绪清腰上的手却也没松开。
难为那赤魔能找到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到他的魔器,七窍噬魂针。这法器原本出自他手,最初叫七窍凝魂针,是施医救人的天阶法器,当年被他赐给了医仙,后来医仙堕魔,毕其一生不计代价将其改造成了魔器,专克金阳灵息。
也是一桩冤孽。
他可怜的徒儿,被赤魔操纵着,还以为区区一枚七窍噬魂针便能要他的命。
“怎么、怎么可以……”
绪清出手伤了人,自己却先呕出一口血来,肝心若裂,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都站不住。帝壹纤尘不染的霜袍上满是毒血、眼泪和混着酸水的鲜血,他很少有这样狼狈混乱的时候,尽管如此,一切似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帝壹给绪清喂下一颗护心丹,趁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冰冷鲜红的唇,将那颗护心丹推至他喉口,绪清本能地吞咽,柳眉紧蹙,我见犹怜。
若不是那赤魔也算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六千年一出,斩杀仇章分魂不受天道制裁,帝壹怎么舍得让清儿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清儿到了下界,冥冥之中便会受正缘线的指引,自然会和仇章在下界历劫的三个分魂相遇。那赤魔对清儿图谋已久,性情又暴戾嗜杀,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和仇章的分魂苟且,不出几月,剩下的那两个分魂便能被斩杀殆尽。
届时,清儿身上那条正缘线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自有办法抹除剩下的痕迹,清儿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帝壹抬手抚了抚绪清脸上深长的血痕,醇厚微凉的金阳灵息丝丝缕缕地渗进他苍白的脸颊,将他已经破相的脸恢复如初。
“清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世皆无常,何苦自怀忧虑。
可如若问,灵山尊者迄今十七万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什么难以离舍的东西,那道无悲无喜却又且爱且怜的目光便会投向怀里唯一的身影。
绪清没有听见这声低语,却被一道更毒烈、更阴煞的力量唤醒了,他推开帝壹,像是不认识这个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帝壹看着他,神色自若。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七窍噬魂针,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上前杀死眼前这个冷漠无情、道貌岸然的禽兽,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他颈侧的伤口上挪开半寸。
眼前人曾经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归宿,可是正如阿迟说的那样,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拼了命想得到的,竟然是一个禽兽的爱。
绪清按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别开脸,转身而去,他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小衣,外袍上长长的衣带随着腥涩的风飘扬在墨发里。
偌大的太霄法川下,只回荡起一道心如死灰的声音——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莫迟:洗衣粉儿我来了
清妹妹:你也滚远些!封杯锁爱了!
第41章 干涸
如此决绝, 仿佛真的能够割舍这三百年的恩情与孺慕,从今往后,和灵山再无瓜葛。
然而他走得极慢,好像每走一步都踏在被业火淬红的刀刃上, 每一步都深深地扎进足心, 连抬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绪清撑着剑, 咳嗽几声, 又吐出几口血来,似乎在傻傻地等待着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回应他的, 只有腰间逐渐湮灭的元君玉牌。
这是……
逐出师门的意思么?
绪清怔怔地看着腰际化作齑粉的元君玉牌, 想起师尊第一次把它挂在自己身上的时候, 那时他才刚学会走路, 两条不太习惯用的胳膊还得张开,双手翘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走上一段, 就被腰间突如其来的一点重量坠得往前一扑,瓷实地砸进了平地绽开的一朵金莲里, 惹得师尊眼底含笑。
原来他视若珍宝的一切,都不过是尊者无聊时的取乐。
绪清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逃出了灵山。
灵山的云霭山峦, 从来没有如此令他作呕。身后没有谁在追, 连阿鲤都没有跟上来,可绪清还是失魂落魄地般跑着、跑着……直到薄软的足心被磨出淋漓的血肉,鲜红的足迹一路蔓延到山脚,像灵山从未开放过的靡艳的山茶。
甫一穿过灵山法阵, 魂魄便骤然一轻,绪清失控地向前扑跪而去,将脸埋在掌心失声痛哭起来,不知过了多久,肩上略微一沉,一袭裹着赤魔气息的紫袍轻柔地裹住了绪清不住颤抖的身体。
“别哭。”莫迟皱着眉,“别为他难过。不值得。”
莫迟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眉心,徒劳地揩了揩他脸上汹涌的泪潮。
没用的东西。
怎么能笨成这样?
居然把七窍噬魂针直接暴露在帝壹眼皮子底下,还自顾自地跟帝壹恩断义绝,如今他的计划已经全被打乱了,失去了灵山嫡传弟子的身份,绪清也不再有利用的价值。
可是——
“阿、阿迟……”
“怎么了?嗯?”莫迟搂住他的膝弯将他打横抱起,像在路边捡到一只脏兮兮傻乎乎的小猪,虽然他不是乐善好施的人,绪清也远不止一头小猪那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尤其他浑身脱力,又不太配合,莫迟抱了一会儿便觉得手酸,可让他就这么把绪清放下来,他又舍不得。
“别哭了,都是我不好。”莫迟脚步一顿,足下立刻荡开紫幽魔阵,再往前便进入了魔域第七重界,镜音长老在魔宫九霄殿等候多时,看见他怀里那张苍白泪湿的脸,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
“尊上。”镜音不赞同地盯着他,试图说些什么,却被莫迟一个冷戾的眼神打断。
绪清哭累了,神魂俱疲,不知是睡了还是晕了过去。
莫迟抱着他,沉默地坐在第七重界的至高之位上。他被屈辱和仇恨推着往前走的岁月,已经三千年之久,记忆里所有像这样的、抱着在意的人入眠的时刻,都是绪清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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