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摸不准许赟的态度,试探道:“大人,那小人手底下的人是管还是不管?”
许赟嫌弃他蠢,“管?管什么管?孟夫郎要是被人打了你们便速速过来回禀我,下次若是他打别人就再大惊小怪,当没看到。”
他才不管什么唐家罗家,宋亭舟的夫郎安然无恙即可,扬州均田一成曹锦芳就被抄了家,苏州的李修文被押送到盛京最轻也要落得个尸首分家,昔日南地最繁华的三府,如今就剩临安府了,他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出半点差错。
他这临安知府还没做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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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街菜市口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人敢真的靠近,多是站在菜市口附近的巷子里,也不敢指指点点,皆是低着头,捂着嘴小声议论。
“啪啪”的掴掌声密密麻麻,掺杂着两声含糊痛苦的求饶声,又过了一会儿,连求饶声也没了。
那拓走出来两步,“夫郎,人都晕了。”
孟晚没有看别人惨状的意思,他往前走了两步,把扇子顶在额头遮挡太阳,口中随口说道:“扔到唐家门口去,既然他们没能受到一千下,刚才我说的话自然也不作数,这二两银子便还回去给他们看郎中吧。”
他不是死抠钱眼儿的人,他舍得花,也赚得回,但能从他手里赚不义之财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
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得脊背发凉,那拓应了声“是”,立刻指挥着手下将被打得鼻青脸肿、瘫软在地的唐家人拖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往唐家方向去。
孟晚则转身离开,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去,孟晚也不在意,打发粗使嬷嬷去找郎中上门给枝繁看脸,带着枝繁枝茂和蚩羽回了院子。
一行人离开菜市口,烈日将孟晚本修长的影子拉得很长,不远处的茶楼上,一行身穿锦衣华服的人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无人言语。
“本以为是个寻常后宅小哥儿,没想到是个手段凛冽的,恐怕不好对付。”
“宋亭舟既然敢把他带出来,我就说过定不寻常,唉……”
“既如此后头的手段也不用使了,换个法子吧。”
“湛儿,孟晚的来历可向侄媳妇打听清楚了?”一位中气十足的中年男人问起他们中年纪最轻的一个男子。
他们这些人都是罗家如今的主事人,家主死后罗家的势力都缩回了临安,平时也极为低调。当其余世家都在担心宋亭舟均田一行,从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惧怕的时候,他们罗家一直想的就是明哲保身。
罗家再也经不起风波,哪怕他们的族人众多,可有乐正家和逐渐衰败的吴氏一族作为前车之鉴,以及最为灭顶的押错了皇子,让他们不得不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
罗湛把目光从消失的身影上收回来,眼中满是沉思,“从盛京回来我就问过苓娘了,当年她确实将自己身边的陪嫁小侍,打发嫁到了昌平府谷阳县的村落,只是如今过去十多年,倒真说不好这个孟晚是不是当年白家的丑奴儿,要让她亲自看上一眼确定才行。”
罗湛那时也只是见孟晚容貌生得好,鬼使神差的对新婚妻子提了一句,罗家当时正是如日中天,白家文官清贵,将嫡女嫁给罗家也相配,可此后几年先是白家走了下坡路,最后罗家也出现生死危机,夫妻俩过得就不大痛快。
罗湛从盛京回来提起自己的陪嫁小侍,白茯苓狠狠耍了一通冷脸,还以为他惦记着那个早早被发卖的贱侍。哪怕后来罗湛解释了一番,她还是将信将疑。
那么一个低贱的奴才,怎么可能翻身成了二品大员的夫郎?
其余人听到罗湛的回答,均开始沉思,如今宋亭舟不在,正是绝佳的好机会,不管是拉拢还是威胁,只要将孟晚拢在手心,等宋亭舟来临安就一切好说,他推行他的新政,罗家会全权配合,但什么捉拿廉王的戏码,就不要将他们牵扯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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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家不过是临安的中流世家,说是世家也不算,家里有个捐钱买的员外郎,本质上还是一家子商户。临安姓唐的很多,广葡巷这家和唐妗霜还有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关系,自打唐妗霜家里败落,也早就不走动了,他们可能早就忘了还有这门远亲。
广葡巷唐家的家主叫唐炁,是个守成有余、开拓艰难的中庸之人。年轻的时候也折腾过各行各业,想扩大家产,最后差点没把家底败光,终于老老实实地回家卖茶叶。
临安丝绸和茶叶最为出名,城中富商几乎都是凭借这两样发的财。
均田令对唐家影响不小,但上头的世家都不敢吭声,他们唐家就更不敢出头了,一直安静缩着,找笨方法,把名下田地都给族人分出去,再和他们签好租赁合同,如此就还是他家的地。
方法虽笨,但是还挺好用的。唐炁一直在焦急地等待总督大人到来,总归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早晚要挨的,还不如早点给他们个痛快。
就是这个当口,唐炁听说他家仆人招惹了孟晚,被人扔在了唐家门口。
“爹,是谁干的,竟如此无法无天!竟敢在咱们临安的地界上动手打咱们的人!唐妈妈可是我的乳娘,这不是在打我的脸吗!”
院里昏死过去七八个人,每一个都双颊高肿,唇边溢血,其中一个正是早上还嚣张到不行的唐妈妈。
唐炁的儿子唐定坤年方二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到自家下人被绑了打成这样,还被扔回家门口来羞辱,顿时气得满脸通红,撸着袖子就想带人出去。
“站住!”唐炁呵斥住他,嘴唇哆哆嗦嗦地道:“你知道对方是谁你就敢去?那是盛京来的宋总督夫郎!别说是几个下人,就是你被打了,咱们家也得罪不起。”
唐定坤被父亲一吼,清醒了一点,但依旧不服气地嚷嚷:“可他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打就打了,还扔到咱家门口,这是把唐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
“脸面?”唐炁心想脸面有个屁用,真得罪了总督大人的人,人家一根手指都能把他们戳死,临安距离苏州你们近,高、邓两家家主抵一百个唐家,还不是被宋大人说砍就给砍死了?剩下的人叫嚷得厉害,也没见把宋大人怎么样。
他对着儿子指向躺在院里的下人,大热的天,脸色却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冻成的青色,“这么一群蠢货得罪了人,不牵连你我父子二人都是好的,你还要脸面,命都要丢了,都拖着跟我去跟人道歉!”
孟晚来临安之前大家都收到了风声,更何况知府大人亲自出城迎接,这么大的阵仗就是之前不知道的,派人打听打听也知道了。
很多人都在看唐家的笑话,或者是等着看孟晚对唐家的反应。
结果大出众人所料,孟晚开门叫人进去了,还好言相劝,让刚给枝繁看脸的郎中给地上那群被那拓他们打伤的唐家仆人治伤。
唐炁把年轻时候的机灵劲都带上了,立即说他们给送去医馆就好,就不占孟晚的宝地了。
“唐二爷不必太过客气,只是些粗野的蛮人罢了,我已经出过气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孟晚没什么形象的屈膝半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他用正大号尺码的匾笔书单上板,朱砂墨勾勒出三个色泽浓郁鲜红的大字——清宵居。
清宵居士的居所,一般人想不到这层。虽然孟晚的漫画书已经在南地流传,但他并未刻意宣扬自己“清宵居士”的身份。说实话,他如今每个身份都十分能唬人,也不拘于这点薄名。
唐炁唯唯诺诺地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儿子唐定坤便抬眼偷偷打量着孟晚,年轻人定力不足,这一望就把他看直了眼。
孟晚写完了字还在牌匾四周画了一圈祥云,挥手泼墨时,身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气质。
他穿了身颜色浅淡的青色罗袍,质感轻盈,哪怕做着比较夸张的动作,也丝毫不觉粗鄙,反倒有种说不出的飘逸洒脱。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握着笔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腕翻转间,朱砂墨在牌匾上晕染开,收放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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