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又能如何?”娄老太爷苦笑一声,他望着宋亭舟离去的方向,“各家立刻清点所有田产,尤其是那些使手段得来的,能补税的补税,能过户的过户,实在不行的,就……就当是天灾人祸,失了吧!”
曹锦芳在家萎靡了一整日,第二天走出家门去了衙门,才知道扬州城内变了天。他惊怒交加,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上了当,心口又是一阵绞痛,立即叫人备车,准备去娄家。
“呦,曹大人大病初愈,怎么不好好在家休养休养?”
熟悉的、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府衙大门传来。沈重山依旧是一副文人雅士的姿态,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奶狗,估计还没满月,旁边的侍女琼花端着碗羊奶跟在身边。
曹锦芳咬牙切齿,“沈重山,你真是藏得好深啊,恐怕连娄大人也不知道,你竟然与宋亭舟沆瀣一气吧!”
他本想等风头过了,宋亭舟灰溜溜的离开扬州,就让娄老太爷出面去找沈重山,将他的和阗山流水白玉观音像给要回来,没想到一晚上的工夫,他的白玉观音像就跑到了宋亭舟那儿,还被竖到了娄家大门外,曹锦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这是被人做局了。
沈重山慢条斯理地逗弄着怀里的小奶狗,那小狗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发出细弱的“呜呜”声。他连头都没抬,“曹大人这话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沆瀣一气?本官只是顺应天意,识时务罢了。如今圣上天纵英才,宋大人推行新政利国利民,我为何不能与之为伍?倒是曹大人,放着阳关大道不走,偏偏要去蹚那浑水,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可怪不得旁人。”
“你放屁!”曹锦芳指着沈重山就骂。
沈重山鄙夷地看着他,“你当年也是一甲状元出身,何至于将屎尿屁挂在嘴边,真是有辱斯文。”
曹锦芳是动不了他,若是能动就不光是骂他一顿这么简单了。
“曹大人。”街边驶来一辆马车,宋亭舟和葛全骑马在外。
宋亭舟下了马走到曹锦芳面前,神色平静无波,“你并非无才无能的酒囊饭袋,扬州府这些年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贪也要有个限度,小打小闹上头姑且网开一面,可这些年,你太过了。”
曹锦芳嘴角抖动,捏着手中的供状道:“我不知晓宋大人的意思,下官向来秉公执法。”
“曹大人,你手里那张供状想拿去哪儿啊?漕运衙门那个叫刘虎的小吏今早被送回家去了。”孟晚掀开马车车帘,笑吟吟地对曹锦芳说。
宋亭舟的目光从曹锦芳捏皱的纸张,挪到他煞白的面孔上,“齐盛二十五年,扬州下里河镇遇涝灾,沣花村一带圩田尽毁,农户无粮缴纳赋税,只得变卖田产,马家派遣管家下乡,以一斗米换一亩田的价格收购,若有农户不愿,便有小吏以‘拖欠官税’为由将其押至县衙,迫其贱卖,再顾失去田地的百姓为佃户,收取地租。”
他手里没有只字片语,只凭记忆便将事情还原出来,“齐盛二十九年,程家看中城外百亩膏腴之地,不顾此地是地主陈家的祖产,修书与你,官府称此地有碍河流疏浚,以官价征用之名强占。”
“齐盛三十一年,你亲自出面,帮娄家让周边数百户小农将田产诡寄到娄家名下,只需少量向娄家缴纳“庇护费”,便可逃避官府赋税,三年过去,娄家名下的田亩从原本的一千九百亩,虚增到现在的一万九千亩,掌控了扬州大片土地。”
宋亭舟每说一字,曹锦芳便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他看着宋亭舟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狡辩、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大势已去,曹锦芳软绵绵地滑倒在地。
第400章 侠客
曹锦芳别无选择,带着葛全去找真正的年税赋簿。
没错,昨天宋亭舟拿的那本是用来诓人的,但凡有人能靠近就能发现那是一本被换了书皮的《礼记》。
曹锦芳幸好病了,若是没病,他家门口也守好了锦衣卫的人,保管让他一整天都出不了家门。
他们一行人要随着曹锦芳出城,沈重山好像只是个过路来看笑话的,轻飘飘地过来走一趟,欣赏够了曹锦芳颓废的脸,抱着小奶狗又偷偷摸摸地走了。
临走前还不忘对车厢里的孟晚说:“孟夫郎,你看我这侍女,脸蛋是不是不大对称?”
孟晚掀开车帘无奈地说:“沈大人,当初不是说好了将计就计吗?琼花姑娘受了刑,并非是我本意。”
孟晚当时反应算快的,很快揪出了人来。他们三方几番考量,为了迷惑世家,干脆将计就计把事情推到容妃身上,正好容妃有孕,躲起来养个胎。
沈家也只有两个小辈和被当成幌子的沈二夫人是真情实意地担忧过,剩下无论是容妃还是远在扬州的沈重山,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
沈重山给皇上的折子只有八个字:“微臣但凭陛下做主。”
能靠自己爬到这个地步,该利用的人和关系,沈重山已经运用到了极致。新帝登基后,稍微流露出一点要找人与宋亭舟打配合的意思,旁人尚且还摸不透,他已经顺着杆子爬了上去,还把自己最宠爱的二女儿献上。
“唉,可怜的琼花,本就长得其貌不扬,不像孟夫郎有沉鱼落雁之貌,自从脸歪了之后恐怕更嫁不出去了。”沈重山重重一叹,颇为担忧侍女的未来。
琼花差点把脸埋进狗碗里,丢人,太丢人了。他家老爷只管骗钱,从来不管她们的死活。
孟晚无奈扶额,“沈大人,那些金银一半都是户部拨下来用来推行新政的,剩下一半是我自己的,我的那部分,拨出来一万两白银给琼花姑娘做‘嫁妆’可好?”
从蔻汶那里抠出来点款项比登天还难,是万万不能动的。
沈重山秉着白得几千两是几千两的心态,没想到孟晚这么大方,他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情绪,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说:“只是我家侍女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我家大郎却还形单影只,听闻盛京顾大学士的二女惊艳才绝还会做生意,与孟夫郎关系匪浅,不如……”
孟晚:“……”
头回见到这么脸皮厚的人,前脚刚从他这儿讹去了不少银子,后脚还好意思找他牵线搭桥给自己儿子保媒,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白给孟晚一万两白银。
“我回京后,上门问问,不保证能成事。”
沈重山大喜,“还请两位放心,那些金银我立即派人抬回你们落脚的地方。”
“别!”孟晚阻止道:“也不用那么着急,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沈府取来便是了。”
万一给里头装点石头抬回来,哭都没地方哭去。
沈重山摇头苦笑,“孟夫郎这是信不过本官啊。”
“对。”孟晚直视沈重山双眼,装都不装了。
沈重山被噎了一下,悻悻地被木着脸的琼花拉走了。
曹锦芳看着沈重山吃瘪的样子,刚想牵起嘴角笑,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他被两方人马一起耍,有什么资格笑!
曹锦芳指挥马车出了城,停在城外一户普通农户家里,从臭气熏天的猪圈里挖出了年税赋簿。
葛全拿帕子捂住口鼻,对宋亭舟吐槽,“难怪我在衙门和他府里都没找到,可真能藏。”
这谁能想得到。
年税赋簿不光有一本,可最重要的三年都在这里了。
宋亭舟将赋簿拿到手后,立即开始带人清点田亩,世家偷税漏税,便以漏补抵消征收田亩的税款,正好相互抵消。
确实是自己买卖的,只要拿出买田的契书来,朝廷按契书上的银钱征收,收上来的田地百姓可以在新规下按需购买,符合条件的贫农、佃户和流民,只需要付一半钱买地,剩下的钱可以用秋天粮税分三年抵消。
这是个十分庞大的工程,后续处理繁琐,宋亭舟还要去苏州府和临安府巡查,若把这里的政务交给曹锦芳,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便上书皇上,另派人来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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