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运方便,扬州距离苏州只有四五百里,坐船若遇顺风,三天就到了。
他消息向来是三人中最灵通的,姚敬不疑有他,虽然刚才口中还说没什么好怕的,心里也下意识一紧,声音更尖锐几分,“来了咱们就按之前说好的,面上配合他走个过场,等人走了,该如何行事便如何行事,总归他不能在苏州府待一辈子!”
广子顺总觉得李修文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不同,似乎暗藏些什么,他警惕道:“我在扬州的探子已经好几日没传回消息了,听说宋亭舟在扬州手段极其厉害,不到一月就拿下了曹锦芳,离间了他和扬州世家坚不可摧的关系,是个人物,我等不可大意。”
苏州离扬州近,扬州的事他们一直在关注,提到扬州,姚敬反而松懈了下来,“曹锦芳就是个被世家拿捏的窝囊废,咱们苏州的李大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再说了,咱们手里的织户哪个不是靠着织染局吃饭?谁敢有异心,我断了他的活路!宋亭舟就算有通天本事,到了苏州地界,也得看看咱们的脸色。”
广子顺眉头微蹙,姚敬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让他心中厌烦,若不是仗着背后的织染局,这种阉人也配和他坐在一块?
他还是更看重李修文的意见,视线挪过去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可李修文始终垂着眼帘。
“可我记得司公手底下也有不少田产吧?若是被宋亭舟查到,又是怎么个说法?我可没本事在宋亭舟面前保下司公。”李修文突然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姚敬暗自和广子顺对视了一眼,姚敬通过广子顺将私田充作军户余田的事,越少的人知道就越安全,他们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给李修文的打算。
姚敬装模作样地说道:“这个就不劳烦李大人费心了,咱家名下的田产已经散了出去,不过是损失些田产,等宋亭舟离开苏州,再费些工夫一一收回便是了,只盼李大人不要如同曹锦芳那般转头将我们卖了出去,大人莫忘,咱们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死了一个,另外两个也别想干净。”
李修文若是不知道那些实情,便也看不出他们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这会儿察觉了之后再听这话只感觉不寒而栗。他家人已经被这二人劫持,这句话岂不是在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李修文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缓抬眼,目光在姚敬和广子顺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广子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我与二位同在按察使邓大人手底下办事,自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怎会做那等自毁根基的蠢事?没必要的东西我也已经处理干净,只是宋亭舟此人绝非善类,扬州之事便是前车之鉴。他既然能让曹锦芳俯首,手段定然层出不穷。”
这话说到了广子顺的心坎上,他担心的也是这个。而且他是武官,按理说宋亭舟管不到他这儿,但皇上却派了个锦衣卫指挥使手持尚方宝剑跟着宋亭舟,如此岂不是文武都能动手?
说到底,没有彻底干净的官员,宋亭舟在扬州手段温和,并未见血。若只是贪墨,广子顺宁愿舍财,可要是牵扯别的……
“不愧是宋大人,本以为均田新政,撼动世家根基,定会惹出无数风波来,孰料他这般举重若轻,轻易便把扬州豪族收拾得服服帖帖。”
旁边雅间中是几个志同道合的读书人在高谈阔论,如今整个南地的文坛都在讨论宋亭舟推行新政的事,这群读书人也不意外。
“就是,我还是头次见宋大人这般雷厉风行的作风,果然不是寻常官员能比拟的。”
“还是圣上英明,我等之前错怪宋大人了。”
“当日我们在宋大人面前提起过方孺山方大人,也不知宋大人还记不记得。”
“江兄的意思是?”
“扬州事了,宋大人下一站便是苏州,咱们不如相约在城外相迎,求宋大人替方大人平反冤屈。”
“江兄说得不错,我也正有此意。”
“好!此事说定了,咱们到时候一起去求见宋大人。”
几个读书郎越说越是热血沸腾,广子顺太阳穴微微鼓起,手都快将桌角掰下一块,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隔壁是哪个书院的书生?”
姚敬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还是派人过去打探。过了一会儿姚敬的手下回来,不光带了消息,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是景桓书院的学子,江家的二公子,云家五爷,还有周家的三少爷。”
广子顺嘴角一抽,皆是苏州世家子弟,每一个都背景不凡。
他冷着脸接过姚敬手下带回来的书,翻了几页之后又是一阵青筋横跳。
原来这书是本奇书,哪怕广子顺不好读书也知道苏州从来没有这样以图为主,画中人物生动配以简单文字解说,就算不认识字的人也能轻易看懂。内容不是别的,正是他最忌惮的,苏州大官清账土地,与乡绅对立。
故事没有完结,主人公也不姓方,但只要经历过当初事件的,看了这本书,立即便能联想到方孺山身上。
这件陈年旧案,一直被封存得很好,谁承想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众人眼前。
广子顺死死捏着这本书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宋亭舟活着抵达苏州。
——
今日又是阴天,乌云蔽日,云絮沉沉地压着船帆,连两岸的碧色垂柳都显得黯淡,四处都散发着一股潮气,方锦容烦闷地站在船舷一侧的走道上透气,“苏州景色秀丽,只这一点不好,雨水过多,衣服都不好晒干。”
“那是因为你衣裳带少了,可不是不够穿?”孟晚坐在客舱里,听到他的抱怨回应了一句。同时手里的炭笔在草纸上写了几笔,船身摇晃,他不大顺手,干脆把笔一扔,靠在宋亭舟身上吃果子。
他们兜了一大圈,又从扬州与苏州之间的某个小镇上登了船,重新往苏州的方向去。
方锦容连问都懒得问了,跟着孟晚和宋亭舟东奔西跑,让去哪儿就去哪儿,内心叹息还是单独和葛全出去比较好玩,等宋亭舟办完了正事,把他们安安全全地送回盛京,他说什么也要和葛全出去浪一圈。
船外阴云漫过天际,宋亭舟一手揽着孟晚,一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双目隔着木窗,眺望远处无边无际的水面。
他们雇的是一艘小船,船上只有他们的人,南地水运发达,不时便有商船和客船从他们的小船旁驶过,水波随之晃动,再归于平静。
“在想什么?”孟晚仰头问了一句,将一颗熟透的春杏掰成两半,一半喂到宋亭舟嘴边。
宋亭舟张口咬住,清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杂乱的心思,他低头看着孟晚比甜杏还漂亮的眸子,将口中的杏肉细细嚼碎咽下,才低声道:“此行危险。”
“你怕李修文反水?”孟晚立即接上了宋亭舟的话。
宋亭舟缓缓摇头,“不,我是估摸不准广子顺的决心,他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真正见过血,爬到这个位置上,远比姚敬之流狠得下手。”
外面陪着自家夫郎的葛全听到了这话,姿态淡定地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只要他不是带着千军万马,我必能护住你们的性命。”
宋亭舟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向葛全的目光中带着几分信任,“千军万马不至于,那样就不是杀我,而是谋反了。但他知道你在,恐怕数百人还是要有的。”
“几百人?啧,倒真是舍得下本钱。”孟晚又掰了一颗红杏,照旧给了宋亭舟一半,“明早就能到苏州渡口,恐怕他今晚就会带人动手,月黑风高,在水里杀了人还不用埋尸,石头一沉就了事。”
广子顺还不知道孟晚他们连他什么时候动手都想好了,他带手下乘坐二十余条小船,在夜里悄无声息靠近宋亭舟所乘船只。
夜色如墨,今夜连月光都没照透云朵,天空中连半点星光都照不出来,密密麻麻的乌篷小舟贴着水面无声潜行,桨叶划入水中的声音压到了极致。船身窄小,挤着身形利索精壮的汉子,个个身穿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手中刀光森然,泛着凛冽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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