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几乎在宋亭舟话音落地的瞬间便立即落下泪来,这么多年,他不是不想贪,而是不敢贪,内心的谴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李修文早就想过有这么一天,做了错事,该遭天谴,只是每每看到双亲、妻子、孩儿,难免愧疚。
宋亭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打马向前,正好听见了葛全的话,也跟着对秦艽说了句,“我与晚儿在南地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不然该回京去喝你的喜酒的。”
不管是他还是孟晚与秦艽交情都不错,楚辞成亲的时候秦家上面来了侯爵夫人,秦艽亲自陪着楚辞去迎亲,下面又借了不少人手给孟晚,称得上是尽心尽力。
秦艽成亲正赶上这个档口,宋亭舟和孟晚都不在家,孟晚心里愧疚,给备了厚厚的礼送回了盛京,还写信给黄叶让他开了库房。
“不碍事,北边战乱,我爹去领兵打仗去了,家里本就没有大办。”秦艽娶了自己苦心求得的心上人,但脸上的神情很矛盾,有刚做新郎官的喜气,也有某种道不出口的惆怅。
“只要夫夫情深意笃,便是最好的光景,也不必在乎那些虚礼排场。”葛全能理解成亲不大办,他和方锦容的昏礼就很仓促,是范二他们给张罗的。
相比之下宋亭舟隐约猜到些内情,将话题引到了旁处,“辽东等北方部落如今草长莺飞,正是休养牛马的好时候,怎会在这个时候与禹国起摩擦?”
提到正事,秦艽收敛起了儿女情长,“不是辽东的部落,是靺鞨。”
“靺鞨?”葛全走南闯北多了,见多识广,“靺鞨不是东北小国吗?国土也不辽阔,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突然主动招惹咱们?”
葛全说得对,靺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东北小国,比起安南来还要差上些许,禹国向来是不在意的,他们的驻军主要防的是辽东各部。
就是抱着这种心思,所以才吃了暗亏,北方消息传递本就没有南地方便,等战败的消息递到盛京时,靺鞨的军队已经占了禹国三座城池。
被这么个小国占了三座城池,文昭险些没被北地的官员气死,砍头、贬职都不解气,最先被攻破的原平府知府逃到了建平,硬是被文昭派潜龙卫给挖了回来五马分尸。
大国威严不可挑衅,待在盛京的忠毅侯便是出征靺鞨最好的人选,秦艽若不是才新婚,也是要跟着去东北边境的。
宋亭舟将这些见闻都记在心里,给孟晚送去的信中提上一二。
他这次匆匆返京,是为了参加三司会审,审查高斯玉等罪臣,因为惦记着独自留在临安的孟晚,几乎是审完了就走,甚至等不到高、邓几人罪名尘埃落定。
“父亲,我阿爹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啊?”阿砚抱着宋亭舟给他买的绢人和四五个棉花娃娃,口中闷闷不乐地说着。
皇宫里一点也不好玩,大皇子像是个闷葫芦,小学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虽然他和通儿也不怎么听他的话,但宫里到底有许多不便,不像家里自在舒服。教学的夫子们态度温和恭谦,阿砚反倒觉得虚假,还不如郑夫子讲学生动有趣。
“快了,等天气再凉快些,我和你阿爹就回来接你。”宋亭舟轻拍儿子肩膀,好几个月不见阿砚又渐长,脸蛋虽然还是稚嫩的,但已经能看出几分孟晚的样貌风采,“你已经长大了,父亲相信你能照顾好自己。”
宋亭舟要走了,阿砚眼眶发热,垂头正正经经地给父亲行礼,“父亲路上保重,到了临安要和阿爹顾好自己的身体。”
宋亭舟满怀欣慰,心中涌起一股吾儿初成长的自得,“好,为父知道了。”
——
六月底南方正热的时候,孟晚和方锦容到了临安。临安知府许赟亲自出城迎接,因为是总督大人和指挥使大人的内眷,许赟还把自己夫人和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娘给带了出来,生怕自己招待不周,等宋亭舟那个活阎王回来会把自己也给砍了。
孟晚讶异道:“许大人客气了,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许赟是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下巴上还蓄了三缕长须,笑起来豆大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透着几分精明的恭维道:“孟夫郎说笑了,您与方夫郎是临安府的贵客,下官岂敢怠慢。再者宋大人为了南地百姓,不辞辛苦地推行新政,下官愚钝,没有宋大人半分本事,若还照顾不好孟夫郎,可真是无地自容了。”
宋亭舟来南地之前,只怕这些官员士族都在背地里骂宋亭舟多管闲事吧?这会儿是见苏州府的惨状所以害怕示弱了?
孟晚莞尔一笑,“许大人盛情难却,我本不该推脱,但城中下属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还要劳烦许大人护我入城即可。”
许赟脸上的笑容不减,忙摆手道:“这又有何难?孟夫郎请。”
人他请了,不住府衙便是出了什么事,宋亭舟也怪不得他的头上。许赟心头一松,护着孟晚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城。
临安城自古繁华,即便是六月酷暑,街道上依旧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孟晚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女娘小哥儿们眉眼温柔,说的是吴侬软语,手中锦帕不离手。
卖花姑娘挎着竹篮,篮中茉莉、栀子开得正盛,甜香随着她的脚步飘散在空气中,与街边小吃摊飘来的葱油饼香气、茶汤铺子的芝麻香交织在一起,酿成一股鲜活而温暖的市井气息。比起盛京的庄严肃穆,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灵动与富庶。
方锦容趴在车窗上,对着卖花的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妹妹,你的花怎么卖?”
小姑娘眼睛一亮,挎着竹篮小跑过来,隔着车厢跟在马车旁回话,“给夫郎问安,夫郎请看,这栀子花瓣肥厚、香气更浓,要耐放一些,一文一支,茉莉娇嫩,一文两支。”
方锦容递给她两文钱,“喏,要两支栀子花。”
他接过了花顺手递给孟晚一支,孟晚拿在手中把玩,花朵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有几滴晨露,放在鼻下轻嗅,一股清新的香气便萦绕在鼻尖,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怎么想起来买花了?”这是聂知遥会做的事。
方锦容小心翼翼地捏着手里的花,“以前和葛全出去闯江湖,出了什么事他就摘朵野花给我,让我揪花瓣玩,等花瓣揪光了,他就回来了,再长些便让我插在花瓶里养着,等花瓣凋落了,他也就回来了。”
和孟晚安稳地在临安玩耍固然轻松,方锦容还是更想念葛全在他身边的日子。
他垂着眼睛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公子,孟晚养孩子养惯了,下意识抬手想摸摸他的头,对上方锦容奇怪的目光,“你干嘛?”
“咳咳。”孟晚改摸自己的下巴,“怕你相思成疾。”
方锦容打了个寒颤,“噫~什么啊。”
两人说着话,马车缓缓驶过青石板路,两旁的建筑多是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偶有几株高大的香樟树探出墙头,洒下斑驳的绿荫。
街边酒肆茶楼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的评弹调子软糯婉转,听不真切唱词,却让人觉得韵调委婉悠长。
蚩羽在外头喊:“夫郎,咱们到地方了。”
许赟到底是知府,许多百姓识得并且敬畏,他亲自把孟晚送到了地方,孟晚下来客套一番才离开,给足了面子,是个玲珑细致的人。
殊不知许赟离开后也是暗暗惊奇,“这小哥儿是什么路子?说话滴水不漏,半个字也套不出来,还道宋亭舟是个惜花爱花的,才把他夫郎带出来,没想到竟是如此厉害的角色。”
这头孟晚和方锦容下了马车,宅子里一早听见动静,等许赟走后,大门打开,里头出现了几个熟人。
“东家,你终于来了。”那拓带着雷保等兄弟几个从院里出来接人,他们早就到临安等候孟晚了,临安有石见驿站在,又有那拓等人,不然宋亭舟也不敢将孟晚独自留在这里。
而且临安距离西梧府算近的,一个月的路程,若有急事,孟晚可以直接回西梧府,那里是他和宋亭舟的地盘,要人脉有人脉,要银钱有银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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