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和善,可被刺的人听着就是很别扭。
叶尔羌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粗粗的喘着气,低头看孟晚的画作。
他带来的画师也在看,看了半晌久久没有吭声。
外行看画,内行看心。
孟晚所作之画仍是他擅长的叙事风,画卷被从中间过渡分开,并无明显的线条,大地天空融合的如此自然,让人清楚这是在诉说两个故事的同时,又不会觉得突兀。
图中画的是两个兄弟,自小在农家长大,不同的是哥哥每天老老实实的跟爹娘种地,弟弟总是偷懒跑到私塾外面听里面的夫子授业读书。
长大后的兄弟俩,哥哥继承家里的几亩田地,认真耕田,娶妻生子。弟弟则背上行囊走出家门去做生意。
几年后弟弟因为识字,生意越做越大。哥哥的村庄和田地却受到了敌国士兵的侵袭。
田地被毁,哥哥穿上戎装上阵杀敌,弟弟则在后方囤运粮草,最后哥哥成为镇守边疆的大英雄,弟弟成为富甲一方,被陛下嘉奖过的皇商。
很新奇的画,看这么一幅画像是看了一本意味深长的书本。
叶尔羌王子做为一个外行,也看得入迷,回过神来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像我们吐蕃国的壁画。”
他不可能去夸奖孟晚的画,其他人却已经看得分明,在场的大臣都是绝大多数都是进士出身,天下读书人中的佼佼者,自是有鉴赏能力。
这两幅画如今已经没有可比性了,光从意境上来看,孟夫郎就已经甩出吐蕃国带来的画一大截。这样的画便是被仿造,也仿不出画中深意,这便是普通画师和绘坛大家的区别。
更遑论孟晚的画技也在吐蕃国画师之上,这么一幅画上,却能以笔墨描绘出秋季累累的麦田,和边疆血腥残酷的战场,其笔下风物纤毫毕现,似乎真能破开画壁行至眼前。
这样一幅画,谁也不能说出不好来。
其实孟晚更想画的是哥哥一辈子种地,弟弟读书明智回乡开私塾造福族人,普及全国百姓读书明智才是正道。
但当下是什么场合?当着外邦的面不能暴露禹国一点点的短处,不然等皇上回过神来,万一迁怒宋亭舟怎么办?
这可是皇宫大内,谨慎小心这四个字孟晚恨不得刻在脑门上去。
他身体还是恭恭敬敬半躬身的状态,口中把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的话,流畅的说了出来。
“陛下心怀天下,志在太平,使禹国百姓读书开智,贤才辈出,源源不断地为朝廷输送人才;更有将士们悍不畏死保卫疆土,方得今日海晏河清之盛世。臣下只是个寻常小哥儿,亦亲眼见过陛下治理下的大好河山。满腔忠君爱国之忱,实在不知该如何上达天听,只能借这幅拙画,以表寸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苟正芳看了他一眼,眼眸垂下的瞬间实在没忍住又瞟了一眼。
宋亭舟这位夫郎……
他身边王瓒小声嘟囔,“可惜是个小哥儿,不然真该破例招入都察院。”
蔻汶也悄然附和,“恐怕陛下更想让他做个史官。”
两人互看一眼,都有些自惭形秽的意思。
皇上听了孟晚的话,果然被夸得龙颜大悦,谁都知道孟晚在拍马屁,但怎么拍,什么场合拍,又是一门学问。
孟晚现在便是说到了皇上心坎上,吐蕃国不承认孟晚画得好也不行。
难道他们觉得禹国皇帝治理国家治理的不好吗?信不信画得的兵马去吐蕃国的速度比叶尔羌王子回国的速度还快?
和一个小哥儿比已经很丢人了,再说别的只是自取其辱。吐蕃国的画师也很干脆,“是我输了,你很厉害,以后若是来吐蕃国,我会扫榻相迎。”
他禹国话说的没有叶尔羌王子好,还特意拽了句成语,结果说的词不达意,宋亭舟的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十分明显,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叶尔羌王子看出来了,这位画技了得的小哥儿,是这个出言顶撞他官员夫郎。
冷笑一声,叶尔羌王子对已经回到龙椅上继续赏画的皇上说道:“陛下,我们吐蕃国最喜欢的就是有才能的美人,还请陛下把这位美人赐给你的属臣做妃子吧。”
他儿子都八岁了,就算禹国皇帝把孟晚赐给他也是做侍君,叶尔羌就是抱着不管成不成,都要膈应膈应宋亭舟一次的想法。
目光扫视过去,宋亭舟的眼神果然已经沉得像是浸了冰水,坚毅的唇角也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浑身透着一股压不下去的低气压。
大殿上只有不傻都知道叶尔羌王子在针对宋亭舟,皇上的视线从画上移开,“哦?叶尔羌王子竟然还没有王妃吗?可惜孟氏已嫁人为夫郎,不若朕赏赐你个王妃?”
皇上是不可能把公主、郡主等下嫁到吐蕃国的,家里有女儿的大臣心中一凛。
一直沉寂的吏部尚书吴巍深深的看了宋亭舟一眼,站出来说道:“陛下,吐蕃国今年进贡的丝绸和宝石比往年少了近半……”他话说了半截就又悄然退了回去,可见如今行事之低调。
宋亭舟眉梢压得极低,“陛下,难怪叶尔羌王子讨要臣之夫郎,原是国资匮乏,在本国连王妃都娶不上。”
“你一派胡言!谁说本王子没有王妃!”叶尔羌气得原地跺脚。
宋亭舟冷笑,“既然叶尔羌王子有王妃,何故还向陛下讨要,岂不是故意欺瞒,犯了欺君重罪!”
禹国几个邻近国家都被上一任帝王打服过,成为禹国附属国,每年要赴京供奉不说,还要自称为属臣。
所以宋亭舟说叶尔羌欺君就是在提醒他,在他们吐蕃国叶尔羌是王子,可在禹国,他只是臣子。哪怕不可能真的按照禹国律法处置他,这句话也让叶尔羌怒气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
“陛下恕罪,是外臣鲁莽了。”他胸腔中是烧得滚烫的火,也只能生生按捺住,不能发泄,只是愈发用仇恨的目光盯着宋亭舟。
宋亭舟恍若未闻,只坐回自己的位置照看自己夫郎。孟晚头次见宋亭舟在朝堂上的样子,觉得他简直帅到令人发指,偷偷在桌下为他竖了一根大拇指。
皇上自持身份,不可能在大殿上亲自呵斥外邦王子,但不代表他愿意容忍这些小国试探他的底线。
将吐蕃国王子嚣张的气焰打压下去,大殿上奏起了歌舞,场面又是一片祥和,其他等着看戏的他国使臣也老实的不像话。
内外有别,孟晚这会儿完成了使命,又被宫侍请回内殿,喜公公亲自去送的。
临走前宋亭舟捏捏他的手心,轻声说道:“不必担忧,照顾好自己和娘。”
孟晚轻轻点了点头,用微弱的气音回道:“你也是。”
他伴着丝竹管弦、钟鼓齐鸣的悠扬乐器声中离开。
宋亭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也有他的仗要打。
孟晚回去的时候,内殿众人已经纷纷撂了筷子,喜公公卑躬屈膝,在皇后娘娘面前回禀起了正殿的发生的事情,和皇上交代的嘱托。
屏蔽其他人打量的目光,孟晚行过礼之后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等喜公公离开后,皇后娘娘便立即吩咐身边的女使拟了懿旨,当众赏赐起孟晚来。
“常老夫人,你家娶了个好夫郎。”
常金花冷不丁被点了名,手忙脚乱的行礼谢恩。
四位女使各端着托盘入殿,行至孟晚面前才将上头的红罗销金大夹袱揭开,每个托盘上都摆放着繁复且华丽的首饰,加在一起就是一整套头面。
最中间的便是纯金打造的孔雀发冠,孔雀的每根羽毛上都嵌着一颗颗大小均匀的蓝宝石,在昏黄的灯火下同样熠熠生辉。
剩下则是累丝羽毛分心、挑心、掩鬓和钗簪。上面具都镶嵌着宝石和碧玺,金翠耀眼,夺人眼目。
皇后看着这套头面目露追忆之色,“这套嵌宝石金孔雀头面,是本宫出嫁时的陪嫁,上面并无龙凤图腾,可配你往日穿戴。”
孟晚刚坐下,椅子还没焐热,就又从座位上起身,装作感激涕零的样子到殿中行礼。
皇后脸上露出极为浅淡的笑意,“你为陛下立了大功,这些倒是不算什么,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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