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睡醒?”低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是身穿绯色官袍的宋亭舟,孟晚同样困倦地倚在他身上,两人看着儿子刷牙收拾,也不知来了多久。
宋家的马车在宫门口等到了骑马过来的葛全父子,比起大箱小箱的阿砚,通儿只自己收拾了个小包袱。
“通儿!”阿砚见到通儿很开心,这两人从小也没分开过太久。
通儿背着他的小包袱冲过来,两个孩子对着长辈先行礼,然后才凑到一旁说话。
“你都带了什么呀?”
“带了几包金豆子,我阿爹说住在皇宫包吃包住,什么也不用准备,你怎么带了那么多?”
“我阿爹给我收拾的,我惯用的绸缎床单、亵衣亵裤、外袍斗篷、娃娃绢人……总之什么都有,到时候我们还是一起玩,我跟你说,我阿爹给我带了那么多的银子……”
他们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孟晚与方锦容都没来,宋亭舟和葛全又不是话多的人,打了个招呼,便分道而行。
宋亭舟要上早朝走的是午门,两个孩子则被葛全带着从左顺门入了宫,阿砚和通儿在郑肃门下早早学了一系列宫廷礼仪,虽然动作有些生疏,但该懂的都懂。
这便是氏族与草根的区别,宋亭舟寒窗苦读,历经艰险才接触到的东西,阿砚读书知事后便立即有大儒教导。宋亭舟考上秀才入府学才习的君子六艺,阿砚现在已经可以和通儿比划两招了。
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是早早文武兼修,书香门第侧重读书治学,勋贵武将更重舞刀弄枪。例如柴郡夫人齐舜英便是将门出身,因此别看是女娘,却也从小接触拳脚功夫。
葛全把两个小的送到钟粹宫前殿,前殿与后殿之间的门有士兵把守,轻易不可通过,因为后殿与后宫主殿连通,阿砚已经八岁,没有特殊诏令,是不可踏入后宫范围的。
他和通儿入宫后,能去的地方还真没几个,好在钟粹宫前殿已经够大了,足够他们几个孩子居住玩耍。
当今圣上有一子一女,皆是皇后娘娘说出,大皇子与阿砚同岁,却比阿砚稳重得多,行走坐卧间,自有一番气派。大公主还是个才三岁大的小女娘,养在皇后宫里,大皇子大些之后便搬出来单独住。
他也不是不渴望玩伴,只是平时见的表兄弟们都怕他,说话也遮遮掩掩怪没意思的,大皇子还是头一次见官员之子,内心好奇,又端着架子不肯主动与阿砚说话。
入宫之后不得自带仆役,阿砚和通儿被带到大皇子面前请安,他们的行李自有宫侍帮他们放到房间里去。
阿砚心眼小,他惦记着自己的银子,大皇子端的又太过,让人猜不透心思,于是草草见礼之后,阿砚便迫不及待地拉通儿去房间收拾屋子去了。
两个伺候的小宫娥吓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说:“宋二公子,葛公子,这些粗活奴婢们来做就行了,怎敢劳烦两位公子亲自动手呢?”
阿砚笑容乖巧,嘴巴也甜,“哎呀姐姐,在家的时候阿爹便教导我,躬亲力行,不假外求,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做的,你们快出去忙别的吧!”
宫娥小脸浮上一层淡粉,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皇宫里面都是贵人,她们作为最底层的宫娥,见谁都要弯腰下跪,还没被这么客气地对待过。
阿砚将人退出了屋子,关上门,开始好好检查他的行李,这些箱子在宫门口已经被侍卫挨个打开缜密检查过了,本来锁好的锁头也被打开。阿砚大致数了一下,发觉一个没少,便从中取出两个十两的银锭贴身装着。
“通儿,你的钱呢?别随意放,都锁到我箱子里,这是我阿爹找人特制的箱子,没有钥匙连刀斧都劈砍不坏。”
通儿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包袱扔给阿砚,里面果然除了五包金豆子什么也没有。
把通儿的包裹放进去,阿砚小心翼翼地锁好箱子,钥匙又挂回脖颈上。
天色尚早,也不知大皇子又要几时招人入宫讲学,阿砚和通儿在屋子里说说话,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大皇子左等右等也等不来两人,抿着唇任由宫娥为他整理衣冠。
第389章 舆论
殿试结束后,宋亭舟等好几位文官被留在了文华殿批阅殿试卷。在场都是进士出身,最次的也是二甲前十,一甲前三无数,为首的冉大人当年更是连中三元,才情惊艳,乃禹国排名前几的当世大儒。,由他任主考官,是这批考生的幸事。
“陛下,臣等已遴选出前十佳卷,还请陛下亲阅。”冉大人手捧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躬身奏道。
他花白的长须随着动作微微发颤,老爷子之前被关在贡院里快两个月,这会儿还没歇过劲儿来,看皇上的眼神满是哀怨。
把这种苦差事交给亲舅舅,真是他的好外甥。
皇上心思深沉,气势威严,既能端起帝王的架子,又能装瞎霍霍亲人,他平淡的扫了眼被呈到面前桌案上的殿试卷,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一张张的去细看,而是俯视着面前的官员们,说出一番让众人意想不到的话,“辛苦诸位爱卿,你们皆非俗流,都是国之栋梁,或是文藻斐然,或是吏治精熟,或兵略卓绝,或是社稷能臣,朕自是信你们的眼光。”
他把面前摸不着头脑的臣子们夸了一通,突然话锋一转道:“将今日殿试中,所有对均田令持反对之论的——黜。”
众官员大惊,连半阖着眼睛打瞌睡的冉大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
“陛下!万万不可啊!”
“陛下!殿试乃为国选材,考察的是经义策论、才情抱负,怎可因政论相驳,便将栋梁之材弃之如敝屣?”
“均田令虽为良策,然推行未久,利弊尚未完全显现,士子们各抒己见,本是应有之义,若因言废人,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陛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啊!若只听顺耳之言,不听逆耳忠言,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何人还敢直言正谏?”
“陛下,此举定会引来众考生不满,动荡超纲,恐会重现武王文史之乱!”
这次殿试的题目便是均田令,考生们答的五花八门,除了支持与反对者,甚至还有答到一半思维发散跑题的,若是按照文昭的说法,凡是对均田令持反对策论的就要黜,那这一届科举,世家子弟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文华殿大半的官员都忙跪地求情,一言一行情真意切,仿佛半点私心没有,都是为了禹国的江山社稷。
可实际上他们姻亲中有没有屹立百年的世家,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宋亭舟所处的刑部和都察院的官员都一言不发,顾大学士犹豫片刻,竟也站在了宋亭舟这头,并未出声。
皇上端坐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殿下众官员,脸上看不出丁点的喜怒。待众人的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确实求贤若渴,想借这届殿试广纳人才。可朕要的是能推行朕之政令、实心实意为百姓办事的能臣,而非只会空谈义理、对国策指手画脚的清谈客!”
皇上说罢,语气陡然转冷,手边的茶盏被他拂袖挥开,正砸在跪到最前面、言辞也最激烈的大臣身上。
从景德镇御器坊进献的上等瓷器,连破碎的声音都比一般瓷具精妙动听,为帝王霸道强横的话语增添了几分凛冽的回响,“朕再说一次,今日殿试,所有对均田令持反对之论的——黜!”
那名官员被滚烫的茶水溅了满襟,瓷片碎裂的尖锐声响让他浑身一颤,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死死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新帝登基,定是要做出一番功绩的,要么以雷霆之势压过这群老臣,要么便是被权臣老将掣肘。
文昭可不是性情宽仁温厚的先帝,他登基前以太子身份监国的时候,便已经展露他锐不可当的雷霆手段。都察院的人以他马首是瞻,都是象征性地让十三道监察御史劝谏一番,拉拉扯扯最后事情还是按照帝王的想法来办。
宋亭舟任刑部侍郎后,上面的刑部尚书像是个摆设,遇事只会装聋推脱。顺天府送上来的案子,宋亭舟又自己在刑部复审一遍,他但凡有什么私心,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巨大,可见帝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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