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清丈之事进行到一半,他便被冠以“勾结匪类,意图不轨”的罪名,被提刑按察使司的人打入大牢。
可笑的是,所谓的“匪类”,不过是些走投无路、聚集起来反抗庄主的流民罢了。
方孺山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认罪,最终在被押送回京,准备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三司会审的途中,离奇失踪,到如今也没有下落。
其他人只道方孺山是个胆大妄为的罪臣,只有苏州的百姓才知道,他们后来能活下来,是因为方孺山被抓前,让其治下的同知、通判将那些“无主”的田地,全都分给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才让无数人在那场灾难中存活下来。
包括江彦在内,所有苏州学子都将目光投向老乞丐身上,双眸里或是震惊,或是怀疑,或是不忍。
不可能的,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方大人……怎么……怎么可能呢?
老乞丐可能是见碗里面装满了银钱,突然露出一个傻笑,如同被砂砾摩擦过的嗓子嘶哑浑浊,听着格外费劲,“装满了!装满了!有钱了!有钱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没有半颗牙齿的牙床,开心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
这笑声招来了寻找他的人,只见另一个衣着破烂的老人快步走近过来,因为过于慌忙,还差点摔倒。
他急切道:“老爷,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我走,咱们回去了。”
乞丐不回,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欢天喜地地抱着手里的破碗。
“老……爷?他真的是方孺山大人?”江彦声线不稳。
老人正在拉扯着乞丐,闻言后背一僵,满脸心慌意乱,“小人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什么方孺山,我们不认识,老爷,快跟我走!”
“哎呀,怎么回事?礼部门口是闲杂人等可以聚集的吗?还有这两个乞丐是哪儿来的?臭死了,蚩羽,快把他们都赶走,我都快不敢呼吸了!”
一道矫揉造作的声音响起,孟晚拿帕子捂着口鼻走过来,身后跟着蚩羽,姿态和先前的读书人一模一样,嫌弃之情不言而喻。
那乞丐明显是个缺了心窍的痴傻之人,老人却能看出这些人都非富即贵,竟然还有人认出了他们老爷,此处更是不能久留,忙不迭地扶着乞丐点头哈腰地说:“对不住夫郎,小人这就走,这就走。”
孟晚却不依不饶,似是觉得这两个乞丐碍了他的眼,一脸嫌恶,“走?弄脏了本夫郎要走的路,就这么轻易走了?蚩羽,把他们拉到巷子里给我打!”
蚩羽得了命令,脖子昂得高高的,上前一步就要动手。那搀扶乞丐的老人脸色煞白,将乞丐护在身后,“夫郎饶命啊!要打就打我,不要打我们老爷!”
江彦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那股因落榜而生的愤懑,不知怎的竟被眼前这老乞丐的遭遇和孟晚的骄横给压了下去。他想起方才那丝绢上的官印,想起方孺山当年的风骨,再看看如今这痴傻落魄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涌上心头。
见孟晚故意为难,他立即上前一步,挡在老人和乞丐身前,出声阻止道:“这位夫郎,他们不过是两个可怜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其他考生想来也是这般滋味难明,跟着说道:“你怎么这么没有道理,路在脚下,众人皆行!”
“就是!你这哥儿怎么如此恶毒,他们两个已经风烛残年,你若是叫……叫你这仆人推搡两下,只怕都会要了他们的命。”说话那位考生仰视蚩羽,看着他额上孕痣嘴角抽了抽。
孟晚不干了,“你们凭什么说我,别以为我没看见,刚才你们也想派小厮赶人的!你们赶就行,本夫郎赶就不行了?”
第391章 该受万民香火,供奉庙堂之上
孟晚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一群读书人,他们少说也有十来个。“你们刚才是不是还有人说什么方孺山?谁叫方孺山,这个脏兮兮的老乞丐吗?”
他说完还故作要吐,拿帕子扇了扇空气。
方才明明江彦一伙人在嫌弃老乞丐,如今看孟晚这番作态,他们的脸色比老乞丐身边的老人还难看,尤其是江彦,他情绪极其复杂,羞愧感占了最上风,捏着那张薄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什么方孺山,我们没说过,夫郎怕不是听错了吧?”刚才第一个认出官印的考生瞬间反应过来,方孺山是戴罪之身,便是侥幸活了下来,也是罪臣,被抓住就要死。他们当初尚且年幼,没能帮得了方大人,却也不能害了他。
“夫郎还是放他们离开吧,两人岁数都不小了,看着也怪可怜的。”
“还请这位夫郎高抬贵手,不要同乞丐计较。”
孟晚挑眉看他们这副憋红着脸对自己说好话的样子,身心顺畅,别人难受了,他就舒服了。
特别是跳得最高的江彦,这会儿想必肠子都悔青了。
“吱呀”一声轻响,守门的役吏从里面探出个头来,听了半天热闹,这会儿才装模作样地说:“闲杂人等不可在衙门门口攒聚,尔等快速速离开。”
平心而论,刚经历了方孺山大人疑似变成痴傻乞丐这一遭,许多考生的心中都百感交集,差点忘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一半的心放在老乞丐主仆二人身上,一半分出心神来对付礼部的役吏,面上他们自诩文人,不屑和孟晚与蚩羽两个哥儿动手,实际着急地差点跪下来求孟晚放过那两个乞丐。
孟晚逗够了人,又见礼部院里传来众多脚步声,想来是官员们撤宴离场了,便大发慈悲地说:“算了,当我倒霉,蚩羽你快别碰那俩乞丐了,又脏又臭的,快扶本夫郎回家更衣。”
他说话的时候,口中还不耐烦地低啧了两声,不管是看那两个乞丐,还是看这群书生,眼底尽是讥诮。人走后,那些考生还能听到孟晚毫不压低的声调。
“什么人啊,还是书生呢,竟然前后两副面孔,装什么有义之士?方才还不是一样对着那老乞丐嫌恶唾骂?呵!活该他们一辈子考不上功名……”
声音渐行渐远,却像针一样扎在众考生心上。江彦手中的薄纸几乎要被他捏碎,方才孟晚的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也扇在所有曾对老乞丐流露出鄙夷之色的考生脸上。
有人想追上去辩驳,又怕牵扯到老乞丐,而且他们适才确实……早知道那是方大人,他们说什么也不会如此。
考生们羞愤难当,江彦将自己的荷包都扯下交给搀扶乞丐的老人,对方神思不属,并不敢接,连连后退推脱,“您这是做什么,这些钱已经够多了。”
其余苏州考生见状,也纷纷将自己的荷包卸下交给老人,“快走吧,找个乡下小镇安顿余生,离京城远一些。”
“谁要离京城远一些?你们不是殿试落榜的考生吗?何故在此逗留?”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江彦等人心下一沉,发现礼部衙门大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打开,里面是乌泱泱望不到头的人,是参加琼林宴的众考官和新科进士,加在一起有一百多号人。
最前面是皇上派来的待宴大臣,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正是至今还留在盛京的忠毅侯秦啸忠。他身边则是这次科举的四位主考官,方才说话的便是为首的冉大人。
秦啸忠本来就是代表皇上主持宴席,走个过场罢了,都是文官的事,他不好掺和,只是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这群书生似乎提到方孺山。”
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他往这边走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好几句。
“方孺山?”
宋亭舟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考生,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让本就心虚的考生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他视线最终定格在两个乞丐身上,“你们二人是何人?”
他们一众官员气质文雅又带着久居官场的威压,尤其身高优越、面容冷峭的宋亭舟气势最盛。江彦只觉得喉咙发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其他考生也皆是面色惨白,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落得个“与罪臣勾结”的罪名,那可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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