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文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沉吟道:“钱兄、程兄两位何必着急,均田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成事,咱们就跟他耗着如何?人无完人,只要在扬州的地盘上,还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吗?”
钱万贯冷笑一声,“万兄说得轻巧,你们万家的茶山便是放了挂到族人名下也够用了,屯的田地放出去也影响不了生意。我们钱家上下可是有上千张嘴等着吃饭的,靠的便是以盐养田,以田固势。今天姓宋的话你们也都听见了,新政每口人名下最多只可有十亩地在册,多一亩便要多上一倍的田税!”咱们三家名下谁家没有万亩膏腴之地?真要交税三代的家底也不够赔给朝廷的!”
“你们钱家财大气粗都喊穷,我们程家赚的可是辛苦钱,难道赔得起?”除了钱家之外,程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扬州丝绸生意几乎全都掌控在程家手中,以桑田养丝,他家屯的地也是三家中最多的。
姓万的文士又岂会不急,他叹了口气,“咱们在扬州已经是有钱有势了,殊不知还要看上头脸色,两位兄弟若乱了阵脚,咱们三家也不过是两相争斗下的鱼池罢了,不论什么年代,都不缺咱们这样的小角色败落。”
何况他们钱、程、万三家还不算大族,再有钱也没办法与真正的那几家氏族相提并论。
程老爷闻言也有些心灰,“万兄说得不无道理,咱们靠买卖赚钱养家,好不容易生个聪明儿子还得过继出去才能科举。世家大族,既有钱、又有权,还有当官的族人。咱们呢?”
钱万贯急道:“那咱们就不管了?”
程老爷瘫坐在椅子上,“不管?上面的人怪罪下来连曹锦芳那个貔貅都哆嗦,更何况咱们,何况如钱兄所说,均了田大家手中的地就白白送出去吗?谁家差买地的那些银两了?”
民不与官斗,上面的氏族与朝廷打架,吃亏的是他们,但均田令与他们息息相关,不按上面的意思出力,更是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
黎民将破,三人呆坐半晌,各有心事,沉默了许久之后,钱万贯说:“暂且不能得罪那些老东西,既然宋亭舟身上找不出破绽来,不如先从他身边人下手。”
程老爷附和道:“也只能如此了,好歹扬州是咱们的地盘,明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
万老爷捋了捋胡子,“我知二位兄弟的意思了。”
第396章 漕运衙门
第二天一早,孟晚难得醒得比宋亭舟还早。他本来想去厨房给宋亭舟烙几张葱油饼吃,刚穿好衣裳床上的人就醒了。
“晚儿,去哪儿?”
孟晚于是又两步倒退回来,趴在床边笑着看他:“去厨房烙葱油饼,还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宋亭舟睡眼惺忪地在他颈窝处亲了亲:“什么都好,先陪我睡一会儿。”
他鲜少赖床,孟晚心尖一软,没有不依的,只能又重新脱了外袍。
床上到一半,就被精神抖擞的男人压在身下。
原来此“睡”非彼“睡”。
闹了一通也不算晚,早上他们在自己院子里吃饭,新买的虾蟹格外新鲜,孟晚喝了口海鲜粥,这才有机会问宋亭舟,“昨日的接风宴如何?”
宋亭舟吃着盘子里的葱花饼,还不忘给孟晚加只翡翠烧卖,“宴席上人员混杂,世家的人隐于其后,扬州几大商户倒是见了个遍。”
孟晚把烧卖吃完又挑碗里小段的虾仁吃,“曹锦芳可有鬼?”
“此人不算酒囊饭袋,政务暂且看起来还算干净,我试探着查了鱼鳞册,他果然警惕起来,再要年税赋簿,又找借口推脱了。”宋亭舟说完把自己碗里的虾仁舀给孟晚。
孟晚若有所思,“这人有意思,是个突破口,听说他之前他被调离过扬州三年,结果接替他的新知府勉强任了三年后,又被调走了,曹锦芳又重回扬州。”
能被调任到扬州任知府这种肥差,接替曹锦芳的官员家里也是有背景的,就是这样,都没能坐稳这个位置,背后没有世家操控孟晚是不信的。
宋亭舟也知道孟晚所说的意思,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他们边吃边聊,宋亭舟一会儿还要带乔兴源去府衙查看鱼鳞册,仔细重新记录一番,再继续给曹锦芳施压,让对方造也要给他造出一本假的年税赋簿来。
孟晚之后又去了石见驿站观望了两天,也没刻意日日守在外头看,只是出来采买东西,或是与方锦容闲逛,才偶尔路过。
确定驿站并无异样,似乎只是单纯生意不好后,便在第三天早上带着蚩羽上前叫门。
驿站大门打开,孟晚站在一侧门旁敲了两声,里头便立即传来一道雀跃的男声。
年岁约二十岁的青年满怀欣喜,以为生意上门,一出来见只是两个小哥儿,嘴角瞬间耷拉下去,勉勉强强开口询问:“夫郎是来谈生意的?咱们驿站只接去岭南的大单子。”
孟晚看了他两眼,“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啊?”
孟晚也没废话,将手中的腰牌扔给他,“把管事的和驿丞叫出来,就说盛京来人了。”
年轻男人虽然不明所以,却愣是被孟晚从容不迫的气质镇住了,拿着他给的腰牌一溜烟跑到院里,“赵叔,盛京来人了!”
不多时,一个面容老实厚道,身材微胖的老人匆匆赶来,他打量了孟晚和蚩羽两眼,小心翼翼将手中腰牌奉上,对着孟晚揖了一礼:“夫郎可是孟东家派来的人。”
除了孟晚,整个禹国也找不出来第二个善用小哥儿做管事的东家了。
孟晚把腰牌收回来,脸色冷淡,“扬州驿站管事赵德,你东家我亲自来了。”
赵德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他瞳孔微缩,难以置信地又仔细打量了孟晚一番。眼前这小哥儿看着年纪轻轻,身穿一袭苍青色长衫,外罩一件玉色圆领短衫,袖口处滚着银丝绣边,长身玉立,容貌惊人,眉眼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度。
“孟……孟东家?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晚看着这位姿态拘谨的老人,笑不出来一点,“你把石见驿站的生意做成这样,我若再不来看看,怕是要被你这‘只接岭南大单子’的规矩,把驿站的门槛都给守得长草了。”
他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目光扫过赵德身后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驿卒,“方才门口那位小兄弟的待客之道,也是你教的?”
赵德额角瞬间渗出细汗,连忙躬身请罪:“东家恕罪!是小的管教无方,让东家见笑了,您……您先里面坐。”
为了增添手下工人对驿站的归属感和凝聚力,孟晚名下所有石见驿站的格局几乎都大差不差。这会儿会客厅内站了二十几个人,具都低着头不敢看前方的东家。
孟晚端坐在椅子上,也没废话,手里圈着薄薄的账册问赵德:“说吧,究竟是如何,又怎么只有你一人在,朝廷派下来的驿丞呢?”
每个驿站都配有一名驿丞,只要有秀才功名,人不糊涂会算账即可。驿丞不大管事,主要是负责对接官府文书传递、日常驿站的采买、修缮、伙计调度等杂事,正经买卖都由赵德这个管事对接。
但孟晚来了,也该出来见上一见才是。
提到驿丞,赵德也是一脸着急,“昨天下午,包驿丞在码头上与人起了争执,被漕运衙门底下的小吏给带走了!”
他一把年纪做这种苦相,看着也是可怜,见了孟晚心下那些慌乱惶恐,都有了归处,一股脑儿将事情说了。
扬州驿站本就没开多久,因为祝家出了事,祝三叔退出驿站,扬州这处石见驿站便是余彦东和那拓过来开办的,他们俩到底没有祝三叔手腕圆滑,看人颇准。
聘了扬州当地一个茶楼里的管事,也就是赵德。
赵德年岁大了,茶楼东家不爱用,便被打发辞退,正巧遇上余彦东,余彦东见他老实厚道,也是做惯了管事的人,便匆匆订下了。
孟晚叹气,水至清则无鱼,他下头这么多的管事,不是没有贪财的,那些账本做得再漂亮也能看出几分猫腻来,但只要在他容忍范围之内,驿站盈利合理,又符合驿站的规矩章法,有时候能贪到一二,也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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