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之尧如梦初醒,掩饰地拿起桌上的餐具烫着:“最好不喝酒,这样才能全心品味美食……也能聊聊天,对了,小宁总,你是怎么想到来深城发展的?”
话题转折之生硬,简直是在做贷款前的背景调查。宁悦心里好笑,脸上却尽量显现出诚挚:“在老家阳城做过工程,所以来深城碰碰运气,这是个飞速发展的大城市,机会多,上升空间大。”
“年轻有为。”邱之尧点头赞许,“你才22岁,已经在建筑行业颇有建树了,家里也是做这行的?”
宁悦敏锐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我是个孤儿。”
“对不起……那肖总是你的,亲戚?”邱之尧心头猛跳,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是,我进城投奔姑婆,姑婆年老体弱,一直以来都是表哥带着我。”宁悦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笑容多了几许真诚和温柔。
此时大盆椰子鸡上来了,金黄的油花在汤面微微荡漾,也许是宁悦心到神知,外面还真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打在头顶的棚子上,为这顿晚饭额外附赠了伴奏。
邱之尧不知道想起什么,沉默了下来,宁悦抓住机会,故意叹了口气,微笑着说:“想起来,命运的确是很奇妙的,按道理,我一个阳城人,邱先生你是南洋华侨,如果大家不是都来到深城发展,可能一辈子永远没有见面的机会,更不用说坐下来面对面吃顿椰子鸡。”
邱之尧猛抬头,眼睛亮闪闪的,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三十大几的人了,居然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伙子一样,会为对方的一句话而激动不已,反复揣测,一边连声赞同:“是的,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吧!”
宁悦煞有介事地点头,也跟着附和:“深城从前只是一个小渔村,现在这条街上满满的都是人,但可能连老板都不是本地的,他们像我一样,背井离乡来到深城工作,当然是为了钱,但同样也是因为对深城有足够的信心,相信能在这个地方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夸张地伸出手比了一下:“根据统计,今年流入的外来人口比往年又有新高峰,想想看,源源不断的人从中国的四面八方汇入深城这个年轻的城市,他们需要什么?”
邱之尧已经完全被宁悦吸引了,迫不及待地问:“需要工作岗位?”
“是,但更需要的是房子!只有买房才能把人口牢牢地捆在这个城市里。”宁悦笑着补充,“中国人的传统观念,必须有一个家,年轻男女来到深城,结婚生子,买房子,才能安定下来,这是非常大,非常广阔的一个市场。”
椰子鸡沸腾起来,噗地爆了一个油花,让邱之尧发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他重新评估地打量着宁悦,压低声音说:“但,有个问题……据我所知,你们的国家,尚未对土地政策有明文规定。”
如果投入巨资,房子盖到一半,又或者是已经盖完待售,甚至是已经发售完毕,只要政策一变,那所有的一切都会变成泡影,颗粒无收。
对此,宁悦凭着上辈子的记忆胸有成竹地笑道:“邱先生对大陆的改革开放政策没有信心?”
“话不是这么说……”邱之尧拿起筷子,亲自给宁悦夹了一块鸡肉放到碟子里,“我们做金融的都知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跟你交个底,我来深城之前刚在加拿大买了几套公寓,不到一年已经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收益。”
邱之尧以往在业内的名声绝不符合他此刻的心地善良,温和地轻声叮嘱:“如果你有意向,我可以代为办理,小宁总,深城目前形势未明,还是要为自己留条后路。”
宁悦笑了起来:“邱先生,我才22岁,你就劝我去外埠买房养老做寓公,是不是太早了一些?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年轻,意气风发,自信的笑容灿烂得不像话,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像是整个世界正在友好地向他张开双臂,云端有天使在吹着小喇叭……
年轻真好啊,邱之尧如是想。
恍惚中,他仿佛也回到了二十几岁的时候,一张已经在记忆里模糊的面孔对他期待而兴奋地说着:“我们在英国买一间乡下屋子,过足够简单的生活,我们不回马来西亚了!”
是的,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不行,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成功了,成为银行业的骄子,三十五岁的金融精英,被委以重任来到深城坐镇南洋银行,回去就可以进董事会。
可是他失去了那个年轻时候和他拥抱着度过每个寒冷冬夜的爱人……
邱之尧恍惚的眼神再度聚焦,桌子对面宁悦还在侃侃而谈:“加拿大的房价飞速上升,其实根本原因基于港人对九七回归的不安,等到一切落定,他们还会大批回来,毕竟远乡异土,外国人的地盘,一年里下七个月大雪,住着怎么也不会习惯。”
“也不尽然。”邱之尧温和地纠正他,“我祖先上世纪下南洋,一部分到了马来西亚,一部分人在泰国新加坡等地,纷纷落地生根,到现在已经是枝繁叶茂……小时候我的保姆闲暇会唱一首民间歌曲,大意是叹息女人的命如草籽,落在哪里就在那里生长,落在石缝中也要努力发芽。华人亦如是,全球各地无不有同胞的足迹,无论落在何处,山海阻隔,环境各异,都能生活下去,并非一定要回到故土。”
锅里的清汤翻滚,热气蒸腾,邱之尧突然觉得自己竟然对着一个见面不过三四次的年轻人说起了这么多,不禁哑然失笑。
而且显然,宁悦并没有被说服,隔着白雾一般的蒸汽,他眼神明亮,脸上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邱先生,先辈下南洋的时候,那是因为没得选。而如今的中国不一样了。”
邱之尧不觉有些好笑,他宽容地问:“你认为,深城的房价涨幅会远超加拿大?”
“当然,众志成城,势不可挡,我有预感,深城会成为未来中国最先进最繁荣的城市之一!”
不是预感,是他亲眼所见,无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蓬勃向上的发展,构成的一个个神话。
这就是深城,中国的奇迹之城。
“你对中国很有信心。”邱之尧由衷地说,“和我遇见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们总带着一股悲观的念头,瞻前顾后,行事也都留着分寸,又或者是打着捞一笔就走的念头,而你……简直是孤注一掷了。”
他又捞了一块鸡肉放到宁悦碟子里,和那块已经凉透的放在一起,温和地笑着说:“吃吧,再给我讲讲,你下一个工程想拿哪块地?”
*
宁悦回到民工公寓的时候已经是熄灯前夕,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大家都赶着冲凉回去好睡一觉,他上了三楼,狭窄的走廊里只有一扇门开着,透出黄色灯光,明亮而温馨。
肖立本盘腿坐在床上,两条结实的大腿肌肉毕现,头发还是湿的,全部往后撸上去,露出饱满的额头,低着头在自己的宝贝黑皮本上写写划划,完成一天最后的工作。
“喏!老冰棍!”宁悦剥开包装,把冰凉甜爽的冰棍塞进肖立本嘴里,又把右手拎着的购物袋都扔到了床上,“新衣服,试试?”
肖立本含着冰棍,红润嘴唇湿漉漉的,抬起的眼睛里满是欣喜:“给我买衣服啦?”
“嗯。”宁悦踢掉皮鞋,解开领口紧扣的一粒纽扣,彻底松快下来,心情很好地重复着刚刚有人对他说过的话,“深城潮湿闷热,像的确良那样的化纤布料虽然挺括,穿起来并不舒服,还是棉麻的好,亲肤透气。”
“真的啊?”肖立本喜滋滋地套上衬衫和裤子,跳下床左右欣赏着,“就是容易皱,你看我刚动了几下,这儿就起褶子了,这不得小心供着啊?”
宁悦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不可抑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拿毛巾和肥皂:“皱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松弛劲儿。”
“咦……奇怪的说法。”肖立本把衣服拎起来比画过数,“怎么都是我的?你只给自己买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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