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坐到桌前,被置业顾问笑眯眯接待的客户们突然心头一紧,再看面前的《换房协议》,就感觉不舒服了。
“怎么是居住权?”有人率先问道,“你们的章程就是拿了我的房子,只给我住的权利?我这么老了,还能住几年?要是我明年嘎嘣一声死了,那我的老房子不是白给你们啦?”
置业顾问笑得跟花儿一样,和风细雨地解释:“爷爷,可不能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您老这身子骨硬朗,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嗨!我这辈子苦啊,各种吃不上喝不上的,还能活一百岁?”老人不屑地说,粗硬的手指用力戳着面前的协议,“别打马虎眼,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只要我一闭眼,这房子你们就收回去了?”
“是的呢。”置业顾问笑眯眯地回答,“因为本来就是养老福利,并不是商业售卖啊,正常购房我们自然是不会回收的,要归子女继承呢。”
不少人犹豫了起来,两百多平米的大户型突然就不香了。
等候区的大家也慌了,凑在一起商量:“老房子虽然又破又旧,但能传给儿孙啊,到底是个实在家产!”
“真要把老房子给他们?我可都七十三了,还能活几年?住几年?亏死了呀。”
“对啊,我孙子早要结婚了,就是没房子,我都答应他了,到时候和孙媳妇搬过来一起住大房子,我帮他们带孩子,我一死,房子一收,他们不就被赶出去了?这哪行!”
眼看声音越来越大,有几个沉不住气的已经站了起来,嘟囔道:“不行,我不换了。”
“好的呢。”置业顾问依旧和气,丝毫没有挽留地也站了起来,伸手相送,“我们利丰置业是正规企业,绝不勉强的,不愿意随时可以走,爷爷您请,大门在那边。”
他甚至主动走过去要帮着开门。
但大门外送他们过来的灰狗沃尔沃已经不见了,这里是没建设好的新区,几乎可以说是荒郊野外了,放眼望去,除了几个汽修小店,别无他物。
更不像有公交站点的地方,怎么回城?他们坐车来的,也不认识路啊。
“爷爷,您顺着这条路往下走,走个三里地就可以看到农村专线的站点了。您慢走哈。”
这距离让人不免觉得犹豫,尤其是看着置业顾问回身即打了内线电话:“名额可以多放一个了,这里有人临场反悔。”
“等等!我没说反悔啊!”他急眼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又跑着坐了回去,仿佛这样就能守住自己的两百平,“我再看看……再看看。”
龚老师张着嘴,略显呆滞地看着这混乱场面,他对面的人敲了敲桌子提醒:“看什么?你跟他们又不一样,你是购房。”
这一句又被敏锐的人群给捕捉到了,有人立刻质问自己的置业顾问:“他凭什么不一样?他怎么可能是购房?”
龚老师的情况大家都多多少少了解一点,龚小伟十二年前被炸得飞起来,做了开颅手术,命保住了却成了脑瘫,后遗症还并发癫痫,挣几个钱全砸进去了。
他怎么能有钱购房!?
龚老师如芒在背,被所有人的视线盯得冷汗直流,终于一叠文件被送到面前,对面的男人不耐烦地塞给他一支笔,翻开文件指着:“签这里。”
“我……我先看看。”龚老师鼓起勇气说,又感受了一下硌在肚子上的录音笔,清清嗓子,仿佛是不经意地读了出来,“本人自愿将房屋……取得‘荣康苑’特殊购房资格……利丰置业承诺……包办所有贷款手续……零首付……”
突然!对面的人重重地把手压在了文件上,低声警告:“看就得了,别读出来。”
“是,是是。”龚老师心跳如鼓,草草地看了一遍,咽着口水在对方指定的地方签了名。
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他签得飞快,大厅里不满的抗议声逐渐平息,都嫉妒又眼馋地看着。
龚老师签完了最后一页,对方收回去检查无误,才露出一个笑脸:“龚先生,请在等候区稍坐,等会儿大巴回来的时候就可以送你回市区了。”
“不不不。”龚老师肚子还被录音笔硌得生疼,哪里敢久留,陪笑道,“三里地嘛,我走过去搭公交就可以了。”
对方也不勉强,站起来笑着跟他握手:“恭喜业主购房成功,再见。”
龚老师逃也似地推门走出了大厅,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追问自己面前的置业顾问:“他签的那么厚一叠,跟我这个怎么不一样?”
“是的呀,那位先生签的是特殊购房合同,除了把老房子交给我们公司,还要签补充协议的。”
说着,他还凑过来,推心置腹地说:“其实就是配合我们内部做个账,办个假贷款走一趟流程,实际上是不用他本人掏钱的,您没听见吗?零首付。”
大家顿时激动地议论起来:“贷款?那后面要还好多好多钱吧?”
“都说了是假的,配合流程而已,其实是我们公司自己垫钱,内部平账需要,这都是商业手段啦,不重要的。”置业顾问笑得更和蔼可亲了,“我们公司您还信不过吗?都能白拿出三百多套大户型来做福利呢。”
说着,他又推过合同:“您先别关心人家买房的,看看这份换房合同吧,只有居住权不也挺好吗?手续还简单。您不签也行,这就可以走了,下一位——”
置业顾问还没说完,老大爷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痛下决心地说:“签!把那个什么特殊优惠合同也拿来,我签那个!”
“对!”应和般的,周围人也闹了起来,“凭什么他龚老师能特殊购房,我们就不能!?”
“还不是因为他前妻在你们公司?这叫走后门,我们绝不答应!”
“要签就签购房合同!加贷款那个!”
“反正是假的,做个面子活儿糊弄上头领导嘛,我懂我懂。”
一份份厚厚的补充协议被送了出来,流水一样传递到桌面上。
而此时此刻,在利丰置业的二楼,双层玻璃窗隔音效果很好,把下面的热闹声彻底隔绝。
下面的老街坊们并不知道,他们羡慕至极的龚老师,刚才已经从大门走了出去,此刻却被两个保安拧着胳膊,跪倒在水泥地上,满脸都写着恐惧。
站在窗边,伸出手指撩开百叶窗看着楼下场景的人慢慢回过头来,冷淡地看着他。
“静秋……静秋这是干什么呀?”龚老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试图缓解气氛,“不是说我可以走了吗?抓我、抓我干什么?”
文静秋向他走了两步,高跟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犹如催命一般,她脸色冷峻,一伸手,旁边立刻有人把龚老师刚签好的文件递了过来。
她扫了一眼,就冷笑着把文件整个扇到龚老师脸上,纷纷扬扬地撒了一地:“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搞缺笔,怎么,避讳啊?你父母不是在乡下还活的好好的吗?”
龚老师垂死挣扎着辩解:“我一时紧张,写错了,对不起,重新打印,我再签。”
他仰脸看着文静秋,惊惶之余又有些嫉妒:十二年前,这个女人还是温柔仰望他的小妻子,那时他们俩住在小屋里,养了几盆花……
日子过的平静祥和却也无趣,所以他才会被那个泼辣艳丽但又会为了儿子不听话而无助落泪的女人迷惑而出轨。
他不是不后悔的,但又能怎样呢?
甚至宁悦找他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些隐秘的快感,觉得文静秋到底是女人,面对自己刻意制造的脆弱被感动了,给了自己赚外快的机会。
此时他看着文静秋毫无波澜的脸,才知道害怕。
是啊,文静秋不再是那个爱好文学,恬淡温柔的中学生物老师,她挟大权而归,而这久别的十二年,已经把文静秋锻造成他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搜身。”文静秋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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