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二十四根,每一根一百克,那就是四斤八两的金子。”宁悦压低声音对肖立本说。
另一侧的珠宝更是晃眼,虽然在灶台里尘封数十年,但昏暗室内钻石戒指依旧反射着灼灼火彩,翡翠项链绿如碧水,绞在一起犹如流动的鸽子血般浓郁的红宝石手链,还有五颗祖母绿坠子,最大的如荔枝,剩下四颗也如龙眼大小,纯净澄澈,犹如春天的绿叶带着勃勃生机,有生命一般存放在盒子里。
剩下的各色珠宝宁悦不太认识,但能和这些贵重的钻石翡翠堆积在一起,想必也是一样身价不菲。
谁也没说话,小破屋里安静到令人窒息,隔着老远不知道谁家的老式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京剧《锁麟囊》,有人扯着破锣嗓子荒腔走板地跟着唱,随着风儿越过院墙的声音不那么清楚,但唱词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了宁悦心尖上,烫得他一颤一颤的:
“有金珠和珍宝光华灿烂,红珊瑚碧翡翠样样俱全,还有那夜明珠粒粒如丹,赤金链、紫瑛簪、白玉环、双凤錾、八宝钗钏,它一个个宝蕴光含……”
他们这是……遇见真实版的锁麟囊了吗?!
不说那些珠宝,光这二十四根金条,就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啊!
有了这笔外财,他所想的一切都能实现:组建自己的包工队,成立自己的建筑公司,把自己的名字光明正大地刻在每一栋拔地而起的高楼之上,他要在这个一切都飞速发展向上的蓬勃时代重新再活一遍,好好地活一遍!
宁悦用力捶打了一下胸口,好让乱跳的心平息回正常频率,转头看向肖立本,眼睛亮亮地说:“肖哥,我们发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肖立本也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床上的珍宝盒子,他摇着头,不敢置信地伸手摸了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你不高兴吗?”宁悦奇怪地问,肖立本的反应让他意外,不过转念一想,肖立本和他是不一样的,实打实十八岁刚成人的少年,对于这从天而降的横财被砸晕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念及此,他笑了,伸手拿了一根金条放在手里摆弄着,感受着那冰冷又沉甸甸的触感,兴奋中还不忘继续压低声音,“你应该认识黑市收黄金的贩子吧?”
珠宝仓促间不好脱手,也卖不上价,先卖一根金条改善生活,他们这个夏天终于不用再住在低矮闷热还不通电的小屋子里,再也不用挤一张木板床了。
甚至……如果文老师有卖房子的意向的话,他们可以多卖两根,把肖立本的故居买下来,完成他的心愿。
宁悦正在畅想着,手里的金条却被肖立本劈手夺过,连同床上堆着的金条一起扔回盒子里,然后啪嗒一声,盒盖被盖上。
珠光宝气瞬间消失,小屋又恢复了一贯的黑暗阴沉,好像刚才真的是宁悦的一个美梦。
宁悦惊愕地看着他,肖立本站在窗前,大口喘着气,终于喃喃地说:“这不是我们的,不能要……”
“肖立本你疯了!这时候你讲什么道德?!”宁悦不可思议地站起来,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我们不拿,难道还给高得宝去?你不是也很讨厌他吗?他是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亲爹都不管的玩意儿,你要把东西给他?!”
他手掌覆盖的肌肉在微微抽搐,肖立本痛苦地摇着头,再次强调:“不给他,上交……给国家,这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该拿。”
“我发现的,就是我的。”宁悦斩钉截铁地说,凑上去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黑眸定定地看着他,蛊惑地说,“无主之财,谁发现的归谁,嗯?肖哥,看着我,你想一想,有了这笔钱,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你想要的都能马上到手,你不想住大屋子吗?你想每天啃馒头就咸菜吗?我们有钱了,马上就可以——”
他越说,肖立本抖得就越厉害,终于猛地一下推开了宁悦,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说:“我是想赚钱,但这种钱,我拿着不安心……晚上都睡不着!”
宁悦冷静地稳住身体,一脸无所谓地摊开手:“我能,我不怕死鬼来找我,肖立本,你醒一醒!望平街不拆迁了,咱们最后一次能翻身的机会都没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还像你从前一样,走街串巷打零工吗?”
他的态度让肖立本慌张起来,喘着气,乞求地看着他:“宁悦……我们凭手艺吃饭……”
“那又怎样!”宁悦控制不住地喊了起来,“我有手艺!你也不吝啬力气,我们还不是一样挣扎在底层活得像条狗!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我有好多事要做!我等不了!
“你明明知道的!那天来的王家村的人不是在说谎,我就是他们嘴里的王大牛,他们这次走了,迟早会再来,把我捆起来抓回去……除非我变强!强到他们无法撼动的地步,否则我就一直活在这样的危险里,你要安心,你想过我晚上睡得着吗!?”
‘轰隆’一声,天空传来闷响,片刻之后一道闪电扭曲着划破天空,劈开厚重的乌云,风吹动树叶,豆大的雨点砸向地面,顷刻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大雨倾盆。
1987年夏天的第一场雷雨,来了。
而在狭窄的小屋里,两人面对面,自从相识以来第一次站在了相对的立场上,彼此都红了眼。
“肖立本……”宁悦额头突突乱跳,脑袋疼得要裂开了,上辈子所有的愤恨冤屈不平都化作烈火,灼热地撕扯着他的身体,焚身之痛让他歇斯底里地大喊,“我求你,求你行吗?我需要这笔钱,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抓住!你让我放弃,不如杀了我!来啊!杀了我,然后说是我私藏赃物,你大义灭亲,起码还可以得个嘉奖呢!”
肖立本咬着牙,泪花在眼眶中闪动,却死活也没有松口。
宁悦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疲倦,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到了死,他摊开手,悲伤地笑了起来:“不对,我算是你哪门子的亲呢?应该是你和犯罪分子英勇搏斗,让我被绳之以法。”
他话还没说完,肖立本就扑了过来,空间狭小,他完全避让不开,被肖立本伸开手臂一下抱住,死死地搂在怀里,啜泣声从头顶传来:“宁悦……我有力气,我肯干活,我能养你的!咱们不能这样……我妈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诚实,再穷也要有骨气,别人的东西……不能拿。”
“呵,你妈?”宁悦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冷酷的讥笑,一针见血地说,“你妈一定是个诚实善良的好人——但是她死了啊!她早就死了!她丢下你死了,不要你了!你是怎么跟条流浪狗一样长大的你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明明有机会改变,你还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吗?!”
肖立本惊愕地看着他,一脸受伤的委屈模样。
宁悦怒从心头起,拼命捶打着他:“放手!东西是咱俩一起发现的,一人一半!我拿着我那份走,从此就当不认识,永远也别见面!大不了你告诉警察!让他们来抓我!”
他拳打脚踢,肖立本却怎么也不肯放手,抱着他拼命摇头,灼热的泪水落在宁悦光裸的肩膀上,熨烫着皮肤一路向下,流到心脏的位置,湿透了背心,又变得冰凉黏腻。
像是从心里流出的鲜血。
“放手。”宁悦挣扎无用,索性停了手,沉声命令。
肖立本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了,高大的身体佝偻着往下滑落,双腿发软几乎跪在了地上,乱蓬蓬的头埋在宁悦小腹,抽泣着,微微震动着宁悦的身体。
在这一刻,两人无比亲密,却又无比疏远。
“宁悦……不要走……我们别分开……再苦我也愿意的。”
肖立本泣不成声地说着,宁悦的心却坚硬如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冰冰地说:“东西我一定要拿的,有本事你叫警察来抓我。”
就在肖立本左右为难的时候,另一道刺耳的尖叫压过瓢泼大雨声传来,也压过了宁悦无情的声音:“不好啦!快来人啊!林婆婆摔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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