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宁总,我是邱之尧。”也许是电线传输有些失真,邱之尧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一丝少见的凝重。
“邱先生。”宁悦笑着说,“今天是我们华盛工程开工的剪彩仪式,好日子,邱先生有空的话,晚上请你吃饭?”
“我就是要说这个。”邱之尧低声说,“不要开工。”
宁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沉声问:“邱先生什么意思?”
“我收到风声,但我不能说得太细,只能提醒小宁总一句话,原封未动的土地无论是抵押还是转手都要容易些,但只要动了工……到时候找人接盘,收拾半截楼的烂摊子,就会被人狠狠压价。“
宁悦惊呆了,赶紧追问:“邱先生,我不明白?”
土地拍卖手续完整,华盛资金充足,人手齐备,他和肖立本正憋着劲要大展拳脚,怎么会陷入半截楼的困境?
话筒里传来断线的嘟嘟声,邱之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98章 麻烦
蓝天下彩旗飘扬,鞭炮齐鸣,这是关系华盛前景的大项目,黄亚珍甚至还从城中村请来了一只舞狮队,锣鼓喧天,摇头摆尾地表演了一场。
在众人的热情围观中,肖立本和宁悦并肩站着,用系着红绸子的铁锨插入土地,表率性地铲了一铲土。
“不要动,拍啦……”黄亚珍按下快门,小手一挥又招呼大家,“来来来,合影,先让公司的员工拍,分部门一个个来啊!然后是施工队的工友们,不要乱!都听我指挥。”
肖立本和宁悦就像两个人形立牌,微笑着站在原地,等着身后的人一波波呼啸而来,挤挤挨挨排队等合影,脸上挂着兴奋的笑容。
“没出什么事吧?”肖立本顶着安全帽,帽檐压着英俊的眉眼,和身上的西装不搭,但意外地好看。
宁悦心事重重地一笑:“先办完开工仪式。”
来的路上他想过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公司上下齐心,正在热火朝天的时候,他此刻宣布开工暂停,那简直跟心跳骤停没什么区别,等于给势头正好的华盛当头一击,士气衰减,再鼓舞起来就不容易了。
邱之尧说的,也不能尽信吧……
他和周明华眉来眼去的,也未必没有合作的可能。
宁悦想着,又看了一眼肖立本,无声地叹息,不是他多疑,但实在是不得不防。
这世界上唯一对自己坦诚以待,绝不会背叛的,也只有肖立本了。
两位老板亲自挖土也就是个摆拍,实际上离工人进场施工还早,各种大型机械围在一边,只等仪式结束就冲进来平整土地,开挖基槽。
等到大家合照结束,意犹未尽地说说笑笑在现场撒欢儿的时候,肖立本落在后面,拉住了宁悦,眼中带着担心:“到底出什么事了?”
宁悦简单地把邱之尧的话复述了一遍,肖立本也沉默了,两人站在马路旁边,看着下属们懵然不知,欢天喜地的样子,站在推土机车斗里拍照的,围着舞狮跳跃的,手拉手搞怪合影的……
不知不觉,华盛连职员带建筑工人,已经有三百多人了。
三百多人的衣食都系在他们两人身上,这不是一个轻松的责任,做错一个决定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
“会是什么原因?”肖立本沉吟半晌,不确定地问,“咱们还有什么是没想到的?”
刚才宁悦在做人形合影板的时候,已经前前后后都想了个清楚,资金方面除非邱之尧恶意抽贷,人手都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工人,设计虽然是跟新工作室合作,但对方都是年轻人,干劲十足,早就出了图,轮流跟着实地勘察也非常积极,反馈非常及时。
到底,能从什么地方来背刺华盛呢?
正想着,肖立本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声音里带着轻松:“别怕,咱们踏踏实实干活,还能被狼叼了去?”
宁悦心里一暖,勇气陡生,手指回握得紧紧的:“怕也没用,还不如直接冲上去,管他什么牛鬼蛇神,杀出一条路就是了。”
“对!”肖立本点头赞同,“只要咱们俩还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阳光下两人肩并肩地站在路边,虽然面前是一片荒地,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在不久的未来这里高楼耸立,万象俱新的美好前景。
*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祥和得让宁悦几乎以为是邱之尧跟自己开了个玩笑。
为了防止被人在建材上卡脖子,肖立本甚至还提前购买,这年头钢材吃紧,听说北方现在的盘条必须得批条子才能拿了,他之前为了给海哥注入的五千万洗白,特地转套的钢材生意此刻正好用上。
为了确保物资平安落袋,肖立本甚至付了全款,又向海沙帮交了同等的保护费,亲眼看着钢筋入了库房才安心。
剩下的建材他也是亲自督促,提高定金占比,务必优先抢占配额,现在市场上的规则都是一拖再拖,甚至等楼盖起来了再付砖瓦水泥尾款的都大把,华盛出手如此大气,供应商大喜过望,配合交货非常爽快。
一直到地基开挖,宁悦亲自去现场监工查看,从打桩机发出巨响一锤锤地夯实,到钢筋绑扎整齐,犹如一根根大葱昂然挺立,到搅拌机日夜不休吐出混凝土注入基槽……
什么事都没发生。
宁悦不放心,又跑去看了一眼百花路周明华拍下来的那块地,也已经开始正常地打地基,工程顺利,好像周明华已经放弃了跟他作对,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工程上。
但隐隐的不安就像是笑话里说的楼上的第二只靴子,迟迟不落下来,并不意味着不会落下来。
终于,在1991年年底,即将要跨入1992年的这天,第二只靴子落下来了。
这天是24号,大约是从隔壁香港传来的西风东渐,深城的年轻人也开始过平安夜,一天了,办公室里的年轻人都蠢蠢欲动,到了下午,黄亚珍借着送文件的机会,挤眉弄眼地示意宁悦:“小宁总,今天平安夜,我有约哦。”
“黄叔知道吗?”宁悦好笑地问。
“讨厌啦,就是跟朋友出去普通联谊,好几个地方有大圣诞树可以拍照,酒店还会派发饼干。”黄亚珍眉飞色舞地畅想着。
宁悦点点头:“知道了,今天不会加班的。”
黄亚珍夹着嗓子欢呼:“波士真好,两位波士今天不出去约会吗?圣诞节双人餐有优惠喔。”
宁悦失笑,但转念一想,他和肖立本似乎真的没有在非商务应酬场合出去吃过像样的餐厅,一般都是街头小馆解决了,肖立本还强调:“要吃正宗的就得是做街坊生意的小馆子!”
而商务应酬是根本吃不饱也吃不好的,再好的菜也味同嚼蜡。
忙了两个月,是该犒劳一下自己,难得一次装冤大头去西餐厅吃个气氛,似乎也不错?
“那你把西餐厅的地址发给我,我参考一下。”
黄亚珍熟练地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五颜六色的餐厅宣传单放到他桌上:“慢慢选,提前祝两位波士有个愉快的夜晚。”
宁悦看时间已经到了四点,桌上的文件也批的差不多了,正好一边慢慢选一边等肖立本回来,挑好餐厅就出门。
现在是1991年,跟八十年代朴素的宣传策略不同,宣传单都是铜版印刷,色彩缤纷,把各种食物拍得异常诱人,大大的优惠数额也让人心动,宁悦翻阅着,逐渐沉浸了进去。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肖立本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宁悦愣住了,赶紧起身,上前握住他的手,发现肖立本的掌心冰凉,那不是从室外带来的寒气,而像是受了巨大的打击。
“出事了?”
肖立本绷着脸,跌坐在大圈椅上,烦躁地仰起头,苍白的灯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甚至带上了一层灰败的气息。
“公告出来了,说明年要在桥南路东侧修建一个化工厂。”
宁悦愣住了,上辈子根本没这事,桥南路两侧都是规模不等的小区,高楼林立,一路开过去就跟检阅一样,甚至被嘲笑地称呼过‘笋盘’,名字虽不好听,但也证实了楼盘之多之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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