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悦站在街口的小卖部,嘎嘣嘎嘣地嚼着老冰棍,他一口气连吃了三根,才把心里那股燥火压下去。
就算已经存了和周家决裂的心,他也没想到周明华这么无耻,居然想拿百分之十七的股份就打发掉他。
他盯着地面上被风旋转着吹起的尘土,自嘲地一笑:早该想到的,上辈子他们能果断地放弃自己,根本不关‘王大牛’只是个普通民工的事,就算现在自己已经手握一支建筑队可以上桌说话,在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眼里,照样是被牺牲被压榨的那个人。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地注销了建筑队,资质是周明华帮着注册的,关系是他走的,税务还和周博文有关,如果他贪心不足,照旧带着民工们去接工程,接下来周家给他挖的坑还不知道有多少。
一想到周明华发财之梦破灭,回家怎么向周博文交代,是不是只能跟上辈子一样放弃省院的工作下海,宁悦狠狠地磨了磨后槽牙,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如果说上辈子的周明华停薪留职去经商可以利用庞大的人情网去徐徐图之,那么这辈子在已经有自己这个铤而走险一夜暴富的例子在前,周明华的心态可未必稳得住。
万丈高楼平地起,周家现在已经被五百万激红了眼,绝不会脚踏实地一步步来,未来有的是麻烦了。
宁悦理清了思绪,豪爽地把一块钱拍在了小卖部的柜台上:“老冰棍,再来十根!”
他举着十根冰棍,兴冲冲地往十号院走,才走到三号院门口,就听到一声闷响,脚下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
旁边的院门里有个大爷探出头来:“打雷啦!?”
宁悦仰头看着笼罩天空的乌云,心里惊疑不定,忽然一阵呼天抢地的人声从前面悠远而近地传来:“快快快!上医院!”
紧接着,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迎面冲来,脸上鲜血淋漓,互相搀扶着往前跑,宁悦猝不及防,差点撞到,他急忙闪身贴着墙壁站好,目瞪口呆地看着后面仓皇而来的人群。
有个人像是高得宝,但看不真切,捂着头遮着脸,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嘴里骂骂咧咧的,夹在人群当中,身边的人瘸的瘸,拐的拐,还有人拄着一把铁锨,两眼青紫,肿得睁不开,拄着踉跄前行。
“宁悦!”突然听到有人叫他,宁悦定睛一看,肖立本满脸焦急地踩着三轮车正向他骑来,大声喊:“冰棍给我两根!”
三轮车斗里,时髦卷发已经变成鸡窝头的龚老师的新爱人,扯着嗓子哭得痛不欲生:“小伟!你别吓妈妈!你醒一醒啊!小伟。”
熊孩子小伟被她抱得紧紧的,小小的身子抽搐着,脸色苍白,已经昏了过去,头上豁开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随着车子的晃动,鲜血淋漓地洒在脸上身上。
宁悦来不及询问,赶紧把手里所有的冰棍都扔了过去,肖立本一边站起来把车踩得飞快一边吼:“把冰棍都堆他头上,冷敷止血,别哭了!哭个屁啊!没事的,到了医院就好了。”
他百忙之中还扭头叮嘱了宁悦一声:“赶紧回家,等我回来。”
人群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望平街直往医院而去,宁悦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工地上各种意外伤亡他见得太多,刚才小伟的伤势他一眼就看出来,别看外伤血呼哧啦的吓人,实则更严重的是颅内伤,颅脑开放性创伤导致的脑出血,在这个时代几乎就等于是要跟阎王爷见面了。
他摊开自己的手定定地看着,曾经有一次,他被铲刀割伤了虎口,鲜血哗哗流,王栓柱坐在工棚里唉声叹气,抠着衣兜跟他哭穷,不肯带他去医院缝合,还是其他工友不忍心,花几毛钱在小药店买了十片磺胺,碾碎了撒在伤口上,血流得太急,冲掉了药粉,再撒,被冲掉,继续撒……
宁悦深吸一口气,看着此刻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用力地握了握,举步向十号院走去。
不用他问,刘婶已经拉着他开始诉苦:“那熊孩子,真是自己作死,今天高得宝带人来跟老许家算账抢房子,都急红了眼的人,要我说,躲都躲不及呢,他倒好,拿了他妈过门那天没放完的鞭炮,偷偷往前院阴沟里扔,一开始爆个一两颗,把大家吓了一跳,他还在那拍巴掌哈哈笑,结果一串都爆了,整条阴沟上的水泥板全飞了起来!谁也没跑了,前院那些血啊,溅得一墙都是……”
宁悦听着,很想做出些沉痛同情的表情来,但是心里突然浮起一个念头,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对面的三间厢房,随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龌龊,颇有趁人之危之嫌。
“我看这下龚老师可够呛,得破大财!”刘婶愤愤不平地下了结论,“都说家有贤妻,男人不遭横事,他后娶的这媳妇儿、这孩子,啧啧,没法说!自从到了我们院,偷鸡摸狗,上房揭瓦,他也不管,不过说起来,他是后爹,确实也没法管……还是当初文老师在的时候好啊,两口子都是老师,斯斯文文的,男人哪,就是瞎眼,只顾着看床上浪不浪。”
刘婶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宁悦这样的孩子说荤话有些不大合适,急忙含糊地岔开:“赶紧回去吧,快下雨了。”
肖立本赶在下大雨之前到了家,淋湿了小半,挤在小屋里一边换衣服一边说:“别人都伤得还算轻,就是小伟麻烦,说要开颅呢。”
宁悦抱着膝盖坐在床板上,突然问了一句:“那得不少钱吧?”
“怎么也得跟太婆当年溶栓差不多,手术后还得住院,且花钱呢。”
宁悦倾身向前,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肖立本,你说,他会不会卖房子?”
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在唾弃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坏了?
但随即宁悦又自我安慰:肖立本那么正直善良的人,一万年也想不到这个趁火打劫的主意,自己再不替他想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住回原来的房子。
坏就坏吧,反正肖立本也不会讨厌自己。
“你是想?”肖立本惊愕地抬眼看他,目光闪烁,宁悦没来由地一阵心虚,赌气又坐回去:“行了,知道了。”
肖立本换好衣服,坐上床板,跟他挤在了一起,身体热烘烘的,还带着一股雨水的淡淡腥气,宁悦不适地往后靠,但床板就这么大,他再想躲也没地方。只能被动地坐在原地。
此刻窗外暴雨如注,掩盖了他们的谈话,尽管如此,肖立本还是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不行,这种时候谁买了他的房子,都得被人戳脊梁骨,咱们不能做这个出头的人。”
宁悦惊讶地扭头看他,他动作太快,肖立本的嘴唇擦着他的脸颊滑了过去,那温暖干燥的触觉一闪即逝,宁悦心里微微涨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但他无暇顾及,只是追问:“你的意思是?”
肖立本却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为何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宁悦连问了两句,他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当、当然是找文老师来……她买才是名正言顺……对吧?”
“道理是这样的,你脸红什么?”宁悦疑惑地看着他,伸手去摸他额头,“淋了雨,发烧了?”
“没、没有!我身体好的很!结实!”肖立本面红耳赤地把胸膛拍得啪啪响。
“心虚啊?”宁悦本意是问他,是不是找文老师来倒手买房这件事有违肖立本一贯秉承的‘以诚为本’的做人原则,没想到肖立本的脸更红了,猛然翻身下了床,站在门口那方寸之地缩着手脚:“没有啊!哈哈哈哈,没有!”
宁悦疑惑地盯他一眼,拍拍身边:“不心虚就赶紧上床,把计划敲定得严密一些。”
“哦。”肖立本乖乖地点头答应。
*
果然,隔天王方方又代表街道来挨家挨户地募捐,龚老师为人清高,搬来这几年跟邻居们就没什么来往,小伟母子俩是外来户,更是不认识什么人,从街头到街尾,才凑了不到三百块钱。
没办法,龚老师放出风声要卖房,他媳妇儿不干,在院子里大吵大闹,毫无形象地光着脚坐地撒泼:“离婚时候你前妻不是分走了存款吗?去问她要!你多写一张欠条的事儿!小伟户口本都改了,跟着你姓,他现在叫龚小伟,你就是他爸爸,就该去拉下脸借钱救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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