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诺尔想要喊叫、想要呼吸,可他张开口,海水压掼他的气管,挤出一连串惊慌失措的气泡!
他要死!他要死!他要死了!
他要死在这海底!
他要死在这海底!!
——直到简融拉住了他的手。
直到他的手,被简融拉住了。
那条应该再断一次的腿也被简融托起来,他的嘴碰到简融的嘴,他凉透了的肺部灌入简融温热的气。
他没有落到无边无际的海底。
他又开始上升……
他又开始上升。
“嗬!嗬啊——!呃——”
在脑袋终于露出水面、终于能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莱诺尔还没来得及抽吸一大口气,就又被一层浪兜头拍下!
他慌忙地、七手八脚地抓住了什么,他抓住了什么还带有丝丝余温的东西——简融、他抓到了简融,莱诺尔低下头,他瞪着眼睛,他看到简融的眼睛,他听到自己发出“呼嗬、呼嗬、呼嗬”的、极度不正常的呼吸声。
——而他又在向下坠。
“简融!简融!”
那条腿、那条已经和他的膝盖以上血肉融合、除非齐根割断大腿、否则无法分离开来的假肢,还在带着莱诺尔、带着撑着莱诺尔的简融下坠、下坠!
莱诺尔紧紧抱着简融的肩、颈、而后是头,直到那颗头被摁到水下几秒,莱诺尔才于惊慌失措中恍惚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在向上爬、一直在按着简融、试图向上爬!
“简融!简融!简融!”
莱诺尔还以为自己的身体凝固了,以为它已经在瞬息间被冻成了冰,莱诺尔连忙放开手,可他又在后仰、又在下坠!
莱诺尔看到简融的头浮出水面,又一阵浪拍来了——莱诺尔又一次紧紧地扒住简融的身体,那条腿令莱诺尔的身体变成了一艘船,一艘船锚永远也收不回来的船,他要被它拽到海底!它要他淹死在海底!
只要简融没在游动双手与双脚,那做成了脚、做成了小腿、做成了膝盖形状的船锚,就要拽着莱诺尔、永远沉没在海底!!
“莱诺尔……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没关系的,不要激动——”
“嗬、嗬、嗬啊、嗬——简融!简融——”
“你不要这样激动,当心你的身体……”
“嗤——”
交缠推搡间,莱诺尔的手臂意外拨到了止痛泵的阀门,随着一声气响,冰一样的药剂与冰一样的海水,一起挤入了向导的身体。
莱诺尔还在喘着,他低头、看向简融。
“喀咔!隆隆隆隆……”
远处,乍起惊雷。
作者有话说:
又双不知道该在作话说什么的一天_(:з」∠)_
第224章 失控
莱诺尔对海洋所知甚少。
萨莫塔独立国的双塔联合基地位于内陆,特殊人种部队就算需要执行海上任务,也会优先挑选精神体是海洋生物的成员,更何况,莱诺尔不会游泳、不会开船、也从没打算学。
但今天,他落在了大海的手心里了。
他那么小、那么小,小得像是一颗随时能够融化的盐粒。
在过往的二十余年里,黑暗向导从未想过哪怕一瞬,自己竟然会与“渺小”这样的卑词沾染关联。
莱诺尔瞪着眼,他惊魂未定地喘着,海水剥夺他的体温,剥夺他脸上的血色,向导大睁双眼看着他的哨兵。
哨兵的头发、眉眼、睫毛也湿透了。
他被简融一只手托着腰背,而简融的另外一只手、双腿都不断地、不断地游着。
因为,只要简融不动,那么,莱诺尔的腿就会带着他,向下沉坠。
“喀咔!!”
而不远处,又击落一道粗大的白光!
白光像是异星生物的穿越隧道,将天际的滚滚黑云与大海连接起来,它击打得海平面开始震颤、律动,海水咆哮、怒吼,像是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向狂妄自大者与包庇他的同伙,施以最暴烈的还击!
“嗬、哈啊、嗬……”
莱诺尔还在喘着,双瞳剧颤,布满血丝。他的手扒在简融身上,他、他们,他们周边的海水,原本是黑色的海水,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变红。
腥味翻涌上来,随着简融不能停止下来的游动,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海上的雷暴在迫近,黑胶一样的海水蠢蠢欲动,而水面之下,还不知是否有什么掠食性的大型鱼类,会被简融的血味吸引……
而简融,他的简融,他的哨兵,正在失血、失温,失血、失温……
“轰隆!”
霹雳降下,莱诺尔瞳孔一缩,终于稍稍反应回来,搭上简融后颈做出疏导的起手式,嘴唇也忙不迭凑送上去——
“呜!”
突如其来的电击惹得莱诺尔闷哼一声,却也恰巧咬破了自己的唇,他阖着眼,哽着,呜咽着,眼睫不住地颤抖着,将血液、将涎液忙不迭地喂入简融的口中。
他的手再次探向简融的后颈,却被哨兵拉了下来。
因为这一意外动作,他们又向下沉了沉,莱诺尔惊呼一声,抱紧了简融的肩,不小心挤压到被海水洗去颜色的伤口。
莱诺尔看到更多的血,更多的血,从哨兵败絮一样的白肉里流出来了。
很痛、很痛,一定很痛。
但不能用了。
“喀啦……!轰隆隆隆隆……”
他的精神力、能够让他所向披靡无所畏惧的强悍精神力,因那些该死的电流、而不能用了。
他无法为他的哨兵疏导,无法再撑起精神壁垒,他无法召唤蝴蝶——莱诺尔咬住唇,皱紧眉头,他的背后簌然展开一对白翼,可下半部分浸泡在海水之内,扑腾了几下之后,全部化为无力的泡沫。
莱诺尔看到简融的脸色很白,嘴唇也很白,白得甚至发紫、发灰了。
血在离开哨兵的身体,但哨兵却好像不知道,他往前游着——莱诺尔根本无法分辨方向,但总之,简融向着与雷暴追迫的相反方向,用尽全力、用尽全力地游着,海浪推他们、拉他们、撕他们、扯他们,莱诺尔根本无法分辨——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在移动,四周的景象从未改变过,他和简融好像一直、一直停留在原地。
“我能做什么,简融,简融……”莱诺尔搂着简融的脖子,他凑上前去,吻着哨兵几乎与他温度相差无几的唇,“我还能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
血、温度、生命,它们正在从简融的身体里流逝,被该死的、被残忍的海水无情吞噬。
第一次,人生中的第一次,莱诺尔感受到了真正直抵内心深处的,“恐慌”。
他也许是“神”、也许是“神”一样的向导,但、但,他毕竟不是“神”……他毕竟不是神。他也许可以战胜任何“人”,任何“怪物”,但、但,在“自然”面前,莱诺尔,曾经所向披靡的,莱诺尔·F·西奥多,无比渺小、无比渺小——
他无比渺小。
这个世界可以、它正在轻而易举地处罚他的傲慢,处罚莱诺尔·F·西奥多的傲慢,而、以最为残忍的方式,便、是,先夺走他的简融。
“简融……简融……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莱诺尔咬破自己的嘴唇、佘尖、手指,他挤出流通不畅的鲜血,将它们断断续续地送入简融已经无暇、无力说出话来的口中。
血也染不红简融的嘴唇了。
莱诺尔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冷,有简融暖着他的身体呢。
但莱诺尔的手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流不出血来的没用的指尖抠在精神力抑制磁针上、徒劳且废物地抓入湿成一缕一缕的浅金色发丝,莱诺尔压抑着、压抑着,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出现精神波动、不能出现情绪波动,简融的身体状况已经很差,作为永久结合的向导、作为他的哨兵的向导、作为全世界最好最厉害最强大的黑暗向导,莱诺尔绝对、绝对、绝对不能,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再成为简融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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