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卫愣了愣,收刀退到一旁。
南无歇撩开下摆,长腿一迈跨过木栏。
“许久不见,”南无歇笑着,语气里的轻松和这疫地的沉重格格不入,“温大人别来无恙?”
温不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圈,从沾着泥点的靴底到干净的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侯爷怎会在歙州?”
“听说这里热闹呗,”南无歇掀帘进棚,自顾自找了张干净的木凳坐下,“本侯最爱热闹。”
“侯爷的热闹凑得确实精准。”温不迟缓步跟进来,“山匪刚退,大水刚过,时疫正盛,侯爷这时候来,倒像是掐着时辰算的。”
南无歇笑了笑,“可不就是掐着时辰来的?温大人奉旨在此清算贺醒产业,偏巧遇上这等变故,温大人若想趁机立功,说不定正用得上我,这不特意过来瞧瞧,也好看看能帮上温大人什么忙。”
温不迟面色平静,语气却缓沉如冰:“劳侯爷时刻挂念了,只是不知歙州如今的灾民流离、匪患猖獗、时疫横行,这三者之中,哪一样是出自侯爷手笔?”
他微微一顿,向前逼近半步,“还是说,三者皆是出自侯爷之手?”
南无歇目光在温不迟脸上转了一圈,随后嗤笑一声道:“我长得就这么祸国殃民?”
他起身,低头理了理衣摆,手指在腰间玉佩上轻轻一按,眼底带了点说不清来由的攻势,“温大人觉得,我若真想搅乱歙州,还用得着分三次动手?”
温不迟没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步,棚外远处的火把的光在彼此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灾民是我引来的,这没错。”南无歇继续道,语气依旧轻描淡写,“贺醒倒台后,他在江南的田庄被抄没,再加上括州水患爆发,百姓们一夜之间成了流民,嵇家有身份牵扯,戚家有头衔压着,栾家又有的是银子,歙州是这些灾民最好的去处,我若不指条路让他们来歙州,难不成看着他们冻死在明州城门口?”
他抬眼,视线直直侵入温不迟的眼底:“我就是冲他们仨来的,这点我也认。但那又如何?于公,灾民得了安置;于私,嵇舟怕是没少为这事儿忧心,温大人觉得呢?”
温不迟袖中的手指悄然蜷紧,他信南无歇这话是真的,若不是嵇家与戚家的牵扯,若不是戚家坐镇歙州,对方实在没必要将目光落在此地。
但问题是,清算贺醒的歙州产业本是他温不迟的差事,如今流民成了乱源,他实在是难辞其咎的。
“至于山匪,”南无歇继续说着,转身踱到棚门口,望着外面影影绰绰的灾民,“城西那伙占山为王的跟我没半文钱关系,另一伙挑火的事我也听说了,倒像是冲着朝廷来的,手法利落得很,或许是……”
他故意顿住不说,反而回头看温不迟,“温大人查案这么久,就没查到点蛛丝马迹?”
温不迟没接话,证据不足,不好妄言。
“时疫就更瞧不上了,”南无歇折回来,重新坐下,这次却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的轻松淡了些,“这可是千刀万剐的手段。”
温不迟迎上他眼底那份坦荡,沉默片刻,语气轻缓却带着锐利:“侯爷说了这许多,可翻来覆去,除了灾民一事坦然认下,其余两桩,侯爷终究没直接否认与自己有关。”
“说不说的又如何?我说了你未必信,我不说你未必疑,”南无歇挑眉,“难不成温大人要拿我去领功?就凭我引了灾民来讨饭?”
他忽然笑出声,“你我都清楚,这些灾民若不投歙州,迟早也是饿死冻死,如今聚在这儿,好歹还有口气,倒是温大人,奉旨清算贺醒的产业,结果呢?产业没清完,倒惹出这一堆乱子,回头李升问罪,你打算怎么说?”
这个问题确实也一直让温不迟很是头疼,他攥紧了拳,“侯爷赐教?”
“我啊?”南无歇咧着嘴指了指自己,随后混不着调地说:“求我?”
温不迟不与其计较,也或许是习惯了,疲于计较。
见对方不做声,南无歇意犹未尽的收敛了些许,声音沉了些,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你需要人帮你收拾这烂摊子,嵇舟终归不可信,放眼歙州,能跟你搭把手的只有我,瘟疫、山匪、暗势力,我们一个一个来。”
温不迟抬眼,“换什么?”
棚外忽然传来影卫的低喝,像是有灾民在闹事。温不迟侧耳听了听,随后转回头,看着南无歇那张又英气又可恨的脸。
南无歇慢悠悠地往木凳上一靠,指尖在膝头轻点着,像是在掂量什么有趣的物件:“换什么……我还没想好。”
温不迟的眉峰蹙得更紧,他最不喜南无歇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攥在手里,偏要吊人胃口。
“眼下这局面,温大人忙着治疫,忙着安置灾民,忙着应付那些山匪,怕是没闲心猜我的心思吧?”南无歇往前倾了倾身,火把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点促狭的笑意,“不如这样,我先帮你把这烂摊子拾掇利落,等事了了,我再告诉你我想要什么,左右跑不了你的。”
温不迟的目光始终游走在南无歇的脸上,“侯爷是懂人心的。”
“也还好吧,”南无歇笑得更肆意了,开口间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撩拨,“当然了,若是温大人抹不开面子,此刻求我一句,说不准我一时心软,兴许就什么都不要了呢?”
这话里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温不迟的脸色沉了沉,攥紧的拳抵在桌案上,“侯爷还是省省吧,谛听台办差还不至于求人。”
“哦?”南无歇挑眉,故作惊讶地扬了扬下巴,“可我怎么听说西棚区的药材快见底了?州府的粮仓也没剩多少了,倘若那些灾民再闹起来,温大人打算用影卫的刀去堵?”
棚外的风卷着哭喊声进来,隐约能听见灾民呼天喊地的哀求和呼喊。
温不迟的脸色更冷,却没再反驳。
“这风…还真是巧了。”
他眼底毫无温度的直视着南无歇那双满是兴味的眼睛。
“巧不巧的,看天意呗。”南无歇忽然换了语气,低声说了句,“或许这灾民、山匪、时疫凑在一起,本就是天意,你、我,甚至包括嵇舟,逼着咱们这些各怀心思的人,不得不凑成一伙,把事压下去了再论其他,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风尘,“药材和粮食,我的人明早卯时给你送到西棚区。”
他回头瞧着温不迟,嘴角弧度赤裸,“至于条件……”
他不再说下去,只嗤笑一声,没再看温不迟的脸色,掀帘便走。
待人走后,孟枕堂快步走进来,见温不迟仍站在原地,拳峰抵着桌案,连忙道:“大人,这南侯的意思是……”
“备着吧。”温不迟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早验过他的粮和药,再说其他。”
***
南无歇回到望湖楼后院时,月色已经爬上了墙头,角门处的黑衣护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
他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刚绕过影壁,就见卫清禾和乌野正站在廊下候着,两人手里都捧着卷宗。
“侯爷。”卫清禾率先上前,将手里的卷宗递过来,“醉刀坞的底细查清了,领头的叫秦老虎,原是岭南军里的先锋官,当年因上司克扣军饷,当场劈了那校尉,带着十几个弟兄逃到黑风山落草,往年只劫那些盘剥商户的镖队,从不敢碰官府和大族的东西,二当家诨名‘钱老鼠’,郢州人士,三当家’独眼狼’,出身不详,但据说他最是狡诈,是秦老虎的’智囊’。”
南无歇接过卷宗,指腹在“秦老虎”三个字上碾了碾:“黑风山雪封了两月,他寨里存粮该是见底了。”
“是。”卫清禾点头,“派去的人说,黑风山下的猎户这段时日总往山外跑,说寨子里天天有人下山找吃的,看那样子,怕是真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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