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
他抬眼。
“我来杀你了。”
长刀缓缓退出刀鞘半尺,雪亮的刀光映亮了温酒丞惊恐极致的脸,温不迟那么沉默地站在面前,直视着这位父亲。
老父亲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涕泪横流。
“不……不要!时儿……好时儿…我、我是你爹啊!你看在……看在我生你的份上……饶了我!饶了我吧!”他突然指向门外的方向,“都是那个女人!是那个毒妇逼我的!对!是她!是她容不下你们母子!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疯癫的哀求夹杂着推卸责任的嘶吼。
这就是温不迟的父亲。
一个自私、懦弱、永远将过错推给旁人,连死到临头都不敢承担丝毫责任的可怜虫。
温不迟握着刀柄,没有立刻斩下,他就那么立着,低头看着地上瘫软如泥丑态百出的男人。官袍之下的身躯挺得笔直,可胸腔里那颗心正被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恨是真的。
痛也是真的。
那些被忽视的童年,被践踏的尊严,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和得不到救治的绝望眼神,一幕幕都在眼前飞掠。
杀了眼前这个人,这些痛就能消失吗?这些恨就能平息吗?
他不知道。
可实在是太痛了,这血浓于水的亲情这么多年如同冰川雪原上的烈风一般往他心口里吹,不留情面的割裂着,瓦解着。
他不能再背负着这些活下去。
他必须做个了断。
温酒丞见他不动,眼中恐惧稍退,竟又生出一丝扭曲的希冀和惯常的轻视。
他喘着粗气,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你……你还是不敢,对不对?温不迟,我太了解你了,你骨子里就是懦弱!从小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你以为穿上官袍,拿上刀,就能改了性子?”
他啐了一口,强撑着坐直一些,眼神变得怨毒又疯狂:“杀我?屠灭温家满门?哈哈哈!你敢吗?你不敢!就算今圣现在宠信你又如何?屠戮士族,残害血亲,这是滔天大罪!是挑战整个朝廷的规矩!陛下能容你一时,能容你一世吗?天下人的口水都能淹死你!温不迟,我借你一万个胆子你也不敢真的落下这一刀!你永远……永远都是那个跪在雪地里,求我给口饭吃、给你娘请个大夫的小孽种!”
每一个字都像陈年锈针,精准地扎进温不迟最隐秘最不堪的旧伤。
握刀的手僵了一瞬,因为温酒丞说得没错,杀了温酒丞,杀了后母和温既白,痛快一时,然后呢?朝廷如何议?史笔如何落?李升又会如何看他温不迟?一个连亲生父亲都能手刃的臣子,皇帝用起来,会不会有一日也觉得颈后发凉?
温不迟固然有把握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远比早已没落的温家重要,但“弑父屠家”的罪名终究是一道极险的坎,帝王心术,深不可测,今日的倚重,未必不是明日的罪状。
这一瞬的恍惚与权衡被温酒丞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爆发出得意又癫狂的光芒,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你不敢!你——”
重伤的话没被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正厅那扇沉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随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来人并未继续向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站在温不迟身后几步之遥的位置,逆着门外投入的月光,映出那身慵懒中透着锋锐的气质,衬着那即便沉默也带着无形压力的存在感。
温酒丞的目光触及到南无歇面容的那一刻如同被瞬间掐住了脖子,脸上那点癫狂的得意彻底僵住,只觉滔天的纯粹恐惧深入了骨髓。
他仿佛被野兽锁定,他再次坠入极致深渊。
温不迟或许会顾忌,会权衡,会犹豫,但南无歇不会!
“不……”温酒丞被夺舍似的喃喃着,“你……”
宛如一具被抽魂散魄的躯壳。
温不迟没有回头,早在门扉微动气息侵入的刹那他便已知道是谁。
这温府内外已被谛听台封锁,能不经通传无声无息走到这里的,唯有那个人。
温不迟没有说话,身后的南无歇也没有说话。
厅内再次陷入死寂,却与先前截然不同,南无歇的存在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本就紧绷的气氛之上,更压垮了温酒丞最后一点侥幸。
老父亲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门口那尊宛如煞神的身影,又看看面前持刀而立、背脊重新挺直的儿子,浑身颤抖,连牙齿都在打颤,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南无歇那么站着,他看着温酒丞,眼神倦怠的空空如也,却又猖狂的空无一物。
他一言不发,他仅仅凝视。
温不迟感到那先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彷徨与剧痛在南无歇落入身后的刹那平息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接住了,托住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握刀的手,稳了下来。
目光重新落回地上面无人色的温酒丞脸上,那里面最后一丝属于“儿子”的柔软痛楚彻底湮灭,只剩下权臣的冰冷与决绝。
“我的父亲——”
温不迟开口,如同最后的审判。
“——是个罪人。”
刀光,如匹练般斩落。
第99章
血溅三尺, 温不迟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他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看着那张曾经无数次对他露出厌恶或冷漠的脸,心中没有预想中的快意,也没有剧烈的悲伤,只有一片空茫,仿佛二十余年压在心头的那座名为“温家”的雪山轰然崩塌,扬起的不是尘埃,而是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维持着执刀的姿势,良久,才缓缓垂下手。
刀尖朝下,浓稠的血珠沿着雪亮的刃口汇聚,滴落,在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滞重,目光空泛地落在前方,没有焦点。
南无歇就站在门内的阴影处,静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那片透明的苍白,看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空洞,看着他握着刀又微微颤抖的手。
温不迟走到他身边, 停下。
他仍然没有抬头,没有言语,只是停在那里,像是个被抽走魂魄的山间生灵。
南无歇的目光从他失神的侧脸落到那柄刀上,随后伸出手,手掌覆上温不迟冰冷的手背,轻轻一握,便将那柄沉重的佩刀接了过来。
在自己的衣袍上蹭了蹭,蹭去了刀身上温热的血迹,锦缎吸饱了暗红洇开一片深渍,直到刀身重新映出冷冽的寒光。
随后,他将刀送回了温不迟腰间空悬的刀鞘。
“咔”一声轻响,惊醒了温不迟些许,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南无歇。
那眼神不再冷锐,也没有方才的空洞,而是无穷无尽的脆弱与疲惫,像是独自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力竭的旅人,找到了可以暂时歇脚的山洞。
南无歇看懂了。
他一直都懂。
两人无声地对视片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时间被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
终于,温不迟的嘴唇动了动。
“带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南无歇的心震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弯下腰,手臂穿过温不迟的膝弯与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
温不迟没有任何挣扎,极自然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南无歇的肩颈处,闭上了眼睛。
全身的重量,连同那灭门弑父后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压垮的疲惫与虚无,都全然交付。
南无歇抱着他,转身,迈过门槛,走入庭院的一片月华。
众目睽睽,鸦雀无声。
南无歇就这样抱着温不迟,一步一步,踏过温府前院的青石路,走向洞开的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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