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南无歇放下竹签,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不如温大人给次机会,我们‘深入’交流一下,让我了解了解你?”
温不迟握杯的手一紧:“如此纠缠温某,南侯想来是闲。”
“也没那么闲,也分人。”南无歇身子微侧,靠近几分,声音轻缓,“其他人就算了,温大人本侯还是乐于奉陪的。”
温不迟闻言抬眼,撞进南无歇深邃而侵略感十足的眼眸里,他心头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望向街边来往的人群,“你今日约我就是为了打发闲时?”
“不然呢?”南无歇轻笑,“我总不能整日就只会用那些话逼你。”
温不迟沉默,两人一时无话,晚风拂过,带着凉气,南无歇忽然抬手,轻轻替他拂去肩头一缕被风吹来的落絮,“冷不冷?”
“不冷。”
“嘴硬。”南无歇淡淡一句,却没再逗他,只是起身,“走吧,再往前走走,听卫清禾说城里头今日有灯看。”
敞亮的大街被灯笼映得斑驳陆离,暖黄的光一层叠一层铺开来,裹着市井间的喧闹,周遭皆是欢声笑语,可温不迟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半点不敢松懈,从南无歇说出十五那日的话起,他便猜到自己的一举一动就从未逃出过对方的视线,他联络户部傅睿州布下局为将南无歇困于其中,让那人十五之日根本无从脱身这事南无歇定然已然知晓,只是他摸不透,南无歇具体掌握了几分。
南无歇走在身侧,步伐闲适,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琳琅满目的花灯,将他侧脸轮廓映得柔和,全然看不出半分凌厉。
“这灯市倒比往年热闹些。”温不迟先开了口,声音平缓,目光落在一盏绘着山水的走马灯上,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仿佛真只是在与友人闲聊赏景,“听闻今年官府特意拨了款项,置办了不少精巧花灯,连城西的匠人都赶制了半月。”
南无歇轻笑一声,随手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拂过灯面上飘动的山水纹样,语气散漫:“不过是寻常节庆排场,再热闹,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偏过头来,瞟了一眼,“若是忙着在热闹底下筹谋,反倒忘了眼前的光景,岂不可惜?”
话里有话,轻飘飘的一句,温不迟指尖微顿,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转头看向南无歇,不接招:“南侯这话玄妙,听不太懂,这灯市光景正好,费心思筹谋别的事,未免太煞风景。”
“懂不懂的,端看个人心思。”南无歇收回手,转身正看向他,目光温和,直抵心底,“你瞧,这灯市上的飞虫,奔着光亮去,以为能寻到出路,殊不知,那灯火旁,早有人守着。”
这话已然说得直白,温不迟心口微沉,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淡然,垂眸看着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缓缓开口:“世间事本就难料,谁是守灯人,谁是飞虫,不到最后一刻,未必能定数。”
他轻轻抬眼,又软又冷的补道:“或许飞虫看似莽撞,却能寻到灯火的破绽,反倒让守灯人失了盘算。”
温不迟的眸子里就像那寒冬腊月里的雪化开了一滩冰冷,孤傲又危险,偏偏视线直直不遮不掩,就像是一个提着刀来的梅花妖,将所有的诱惑与危险统统摊开来给你看,让你明知危险又实在无法躲开。
南无歇可太吃这套了,小腹霎时一紧,所有念头都跑了出来。
可他从不会败自己雅兴,毫不犹豫上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混着晚风与喧闹,轻声道:“十五之日渐近,我很期待。”
不给人反应机会,他继续出击:“温大人前几日费心筹谋,想必,你不同我一般期待?”
终于,还是直接挑破了几分。温不迟抬眸,对上那束灼灼目光,两人视线在喧闹的灯市中相撞,周遭的热闹仿佛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温不迟浅笑,依旧持着客气:“侯爷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也该提前盘算好,免得届时身不由己,徒增麻烦,您说呢?”
南无歇闻言没有半分恼怒,反倒低笑出声,伸手自然地揽过他的肩头,带着他继续往前走去,动作亲昵,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身不由己?这世间,还没有能让我身不由己的事。有些结局,从一开始就定了,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多些趣味罢了。”
他揽着温不迟的力道不轻不重,晚风再次拂过,卷起街边的落絮,沾在两人相贴的衣袖上,如此景致因方才那句针锋相对的话,漫出几分紧绷的气息。
温不迟垂着眼,周身还裹着未散的戒备,袖中的手暗暗攥起,满心都是方才博弈间未落下的定论,猜想着南无歇下一句是继续拿捏他的筹谋,还是步步紧逼戳破他的心思,压根没分心留意周遭街景,只被动跟着对方的脚步,踩着满地灯影往前走。
两人行至灯市拐角,才见一个梳着髻挎着竹编花蓝的芳华娘子正慢悠悠挨着路人叫卖,声音绵细,没有半分急切,全然不像寻常商贩那般刻意招揽。
她先是走到两人身侧,微微屈膝行了个小礼,才仰着脸,轻声细语开口:“两位公子,可要看看篮里的花?都是今早刚摘的,带着露气,插在瓶里能开好几天,也能讨个好兆头。”
“好兆头?”南无歇表示感兴趣,“都有什么兆头寓意?”
小娘子先抬手翻了翻篮里的花束,一一细细介绍,语气平淡自然,全是卖花的寻常口吻:“这是月季,喻着长长久久;这是栀子,是清白相守;那边的是蜀葵,是温和执着……都是咱们这儿常见的吉祥花,公子们挑一枝,赏灯戴着也好看。”
南无歇目光扫过花篮,最终落在角落里两枝并蒂开的白色木槿上,花瓣素白温润,花型端庄,枝桠紧紧相依,看着很是妥帖。
他指尖轻点花枝,语气淡然问道:“这白花呢?又是何寓意?”
小娘子顺着他的指尖看去,连忙柔声回道:“公子好眼光,这是白木槿,咱们老辈人都说,木槿花朝开暮落却日日重开,是坚韧永恒的爱,一生一世一双人,白头相守不相离,最是长情。只是数量少,就这两枝并蒂的,难得。”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里,温不迟顺势说:“听闻西域来的曼珠沙华,花开色如烈血,花叶永不相见,从来都象征着生死别离、孽缘终局,这般花,或许才更适合你我二人?”
南无歇全然没理会他这句机锋,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给小娘子,“不必找了,这两枝并蒂白木槿我要了。”
小娘子接过银子,欢欢喜喜把两枝缠好的白木槿递过来,南无歇抬手接过,一支递给温不迟,另一支则抬手轻轻插进了他的发间,鲜艳娇美的花朵插于墨发之间,将面容精致的温不迟衬得更加惹眼。
“都送你,”南无歇声音轻缓,理了理温不迟的发顶,动作自然又亲昵,“既然是好寓意,便收着。”
温不迟身子一僵,想往后退躲开,却被南无歇揽在肩头的手轻轻按住。
“方才说结局已定,你折腾再多,也只是添些趣味。”南无歇看向温不迟,眼底的玩味与凌厉尽数散去,只剩一片沉静的云淡风轻,“但这花的寓意,不是戏言。”
“你——”
“别说话。”南无歇低头,凑近他耳畔,气息像是晚风,“这些日子你算计我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往后不管你怎么筹谋,我都陪你耗着,只是这花的寓意,你得记着。”
他说着,随手将温不迟腰间的一枚盈润小玉扣拽了下来,“这个归我了,当回礼。”说完转而从善如流的牵起那人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
小玉扣在南无歇手指上转着,晚风拂过,两朵白木槿花瓣的淡香萦绕在二人之间,先前满场的暗流试探,顷刻间被这一抹素白温柔尽数抚平。
温不迟垂眸看着手中花,又看着两人相触的手掌,心底紧绷的弦彻底松了半截,所有的强硬与戒备都化作了无处安放的局促。
他终究没挣脱那只手,任由南无歇牵着,踩着满街灯火往前走,发间的白木槿随风轻晃,市井喧闹依旧,灯影璀璨如画,一切的一切皆被这两束长情的花酿成了满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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