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升脸上的那点淡笑终于敛去了,他静静地看着阶下的南无歇,打量着,描摹着。
殿内的空气重得压人。
片刻,帝王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听不出多少真切情绪,更像是一种姿态的转换。
“南卿忠勇,朕岂会不知。”他语气缓和了些,似乎被说动,“晁逍尘到底老了,此番重伤,确需良将接掌。你既执意要去……”
他停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细细逡巡,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南无歇也在沉默的等着。
关键的要来了。
“也罢。”李升仿佛终于下定决心,“准你所奏,爱卿可持朕手谕,节制南疆诸军,务必稳住局势,收复失地。”
南无歇心头一松,正要谢恩,却听李升话锋悠然一转,语气变得更为随意,“只是这军情如火,你此去必是艰险重重,车马劳顿,刀剑无眼。”
他突然前倾身子,如家常般关切道:“朕听闻,你府上有一幼女,甚是伶俐可爱?”
南无歇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冷了半截,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君王。
李升却恍若未觉,依旧用那种温和又商量的口吻继续说道:“孩子还小,经不起这般颠簸惊吓,战场之上,岂是稚子所能涉足?不若……暂且留在京城,宫中自有妥善之人照看,保她衣食无忧,平安喜乐,南卿也好了无牵挂,专心为国御敌,如何?”
如何?
荒唐!
李氏这手质子要挟简直一脉传承!
李升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合情合理,满是帝王的“体恤”与“恩典”。
可对于立于金阶之下的武将而言,这就是明晃晃一把冰冷的枷锁,悄无声息地套了上来。
留女为质,和当年一模一样,南父留在京城的是他南无歇,而现在,轮到他南无歇交出自己年幼的女儿。
南无歇怒目直视高阶,袖中的手瞬间紧握成拳,他看进李升的眼睛,帝王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属于上位者的掌控。
交易,谈判,深渊。
南家的血脉注定与战场相连。
反观皇帝的不急,此刻显得更为讽刺。
丢几座城,死些人,比起彻底掌控住他南无歇,让这颗翱翔的鹰心甘情愿地系上锁链,后者更有价值,这不用抉择,这想都不用想。
冰冷的怒意和巨大的荒谬感直冲南无歇头顶。
他想质问,想怒吼,想将这金碧辉煌的殿宇砸个粉碎。
但他不能。
烽烟在南疆燃烧,失地在扩大,赣南百姓在那漩涡中心,他需要皇权点头,需要名正言顺的南下。
他没有时间僵持,他没有资本掀桌。
李升不催,不争取,他只静静地等着,重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他在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拿捏住对方命脉,看对方在忠义与至亲之间挣扎的掌控感。
殿内死寂。
第129章
薛淑玉风尘仆仆从修水往南昌赶,带着刚同修水知州协商好的粮道总要。
南昌府衙的后堂亮了一夜,自从夜宴之后,谁都没能好好合眼。
骆谦给众人的感觉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炸了,你也不知道它的碎片到底会往谁那边飞去,割碎谁的骨头。
桌上的茶已凉透,许聿修未沾唇,面前摊着那晚宴上的宾客名录,骆谦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秉恒坐在下首左侧,他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凝滞,又不知从何说起。
江崇宪也于他身边垂首,沉默。
只有温不迟站着,在窗边负手,望着窗外那株被月光照得失了颜色的芭蕉。
“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许聿修终于开口,咬牙困惑。
没有指名道姓, 但都知道说的是谁,屋内另三人的目光投射过去。
周秉恒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下官与骆谦……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行事向来出人意表,只是此番——”
他顿住,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太出格了。”江崇宪接过话头, “骆家三代积累,城东郭外,光水田便有七百余亩,说送就送,那晚其余富绅散宴时脸色都青了,此刻估计都暗地里骂着呢。”
骆谦此举将那些有钱大户架于火上,那些人是一定会在心中大骂特骂的,但他们的怒火只烧到骆谦头上吗?定然不是,还有朝廷。
朝廷要他们手中的田是根本,这才是初始症结,他们自然知晓,所以他们在骂骆谦的时候,一定也骂了朝廷。
江崇宪顿了顿,后头又补道:“往后这田价,怕是难定了。”
在座都听懂了,温不迟回过身来,神色淡,声音也淡:“骆谦所图,或许并不在于挑拨。”
他很少在这种场合率先定调,此言一出,许聿修的目光便落了过来。
“温大人的意思是?”
“以骆家之势,确实不怕这点破败的名声。”温不迟语速慢慢,边想边说,“可若真想以他人之手剑指朝廷,也该先有进,再言退。可这个人从头到尾,没开过一次价。”
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就想好了要送,等的不过是个场合。”
许聿修眉头蹙得更深,这正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若是讨价还价,总有底线可探,有筹码可谈。
可骆谦根本不谈,就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落子的位置匪夷所思,让人连棋盘长什么样都猜不出来。
屋里一时静了下去,众人的思绪都被骆谦这一子困住了,迟疑了好几息,江崇宪忽然试探着开口:“下官听闻,骆谦早年曾游历四方,对朝中政局并非全无所知。” ?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含蓄,险之又险。
周秉恒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许聿修的目光凝在江崇宪脸上,片刻,移开。
温不迟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
屋内静了一瞬,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
骆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关乎皇城内部的那种。
这个念头让每个人都暗自掂量了一遍,可谁也没有说破。
帝王暗中安排了什么做了什么不是他们能问的,帝王没说,他们就不知道,他们也不该知道。而此刻,他们显然是真的不知道,如果真的是他们猜测的这样,骆谦竟然能够掌握连他们几人都不曾知晓的情况,这情况还关乎帝王密诏,那骆谦这个人,可就有点说头了。
不,是大说头。
许聿修率先收回思绪,叹出一口闷气,说:“无论骆谦知与不知,此事既出,总要有个应对。”
他顿了顿,“田,不能白拿,朝廷没有白取民产的先例。”
他看向温不迟,征询道:“温大人那夜所言,本官以为,可行。”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易。
温不迟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也没有多余客套:“臬司可派员协查,勘定骆家田亩近年交易常例,给出公允估价,府衙据此议定补偿银两,朝廷拨付。”
“补偿”二字用的妙。
许聿修听懂了,微微颔首。
你骆谦要“送”,我不敢要的,谁知道你埋的什么火雷?可我又不能表现出我不敢要,因为我代表朝廷,朝廷比天大,不敢?笑话。
可你的田我必须得拿到手啊。
那怎么办?
那我给你点补偿呗。
这样一来,我朝廷的体面保住了,往后其他富绅的田价也有了可参照的标尺。
两个天官商量对策敲定主意,周秉恒自觉只是个和稀泥的,松了口气后连忙道:“下官这便让经历司调取骆家近五年田产过户、典押的案卷,以备勘核。”
他说完,下意识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何溪今夜不在。
江崇宪也注意到了那个空位,收回目光,什么都没说。
许聿修似是没察觉,继续道:“此事由府衙主办,臬司协核,周知府,你来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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