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澈云的手握得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温掌印?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或许贺公子用得上。”
贺醒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这位温大人,可不像是传言里的文弱书生。”
这话他没多解释,也没添油加醋,仿佛只是随口提起。
但他心底却暗自叹了叹,贺醒当真是自不量力又贪心不足,实在是蠢,蠢极了,也难怪上次在会被温不迟坑。
贺醒却没察觉他的心思,眼睛一亮:“哦?他还藏着武功?”
“藏得深。”晁澈云放下茶盏,“他此刻想立功是真的,宫宴上若是有刺杀,他未必能按捺住。”
贺醒立刻明白过来,笑道:“若是他为了救驾出手暴露了武功,陛下定会怀疑他‘早有准备,刻意邀功’,万一御史台那群老学究再给他扣上个’欺君’的帽子,那他这掌印的位置是别坐了。”
晁澈云颔首一笑,没多余的话。
贺醒倾身向前,语气带着几分工于心计的得意,“只要他一动,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晁澈云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简单两个字,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站起身,拱手道:“若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免得让人起疑。”
贺醒点头应允,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晁澈云性子沉稳,是个能成事的。
但这个蠢货却没看见,那人走到书房门外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淡漠。
阳光落在晁澈云的长衫上,他拢了拢折扇,脚步平稳地走出贺府。
贺醒的愚蠢倒着实让他省去了许多麻烦,至于后续如何,只看宫宴上,温不迟会不会如此人所愿,踏入这个局里。
***
正月十二的清晨,京城的茶馆刚开门就挤满了喝茶的人,只是往日里聊的诗词书画、市井趣闻,今日全被一桩流言盖了过去。
“你们听说了吗?除夕宫宴上,南侯爷明明能救陛下,却坐着不动!”
靠窗的茶桌旁的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邻桌都能听见,
“我表兄在御前当差,说南侯爷当时离陛下就几步远,那箭飞过来时他手都没抬一下!”
这话一出,满座瞬间安静,随即又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南侯爷武功那么高,怎么会不救驾?”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有私心!你想啊,晁统领是第一个出手的,现在被陛下疑心,南侯爷跟晁家向来走得近,保不齐是故意的!”
“可不是嘛!晁统领负责宫宴防卫,南侯爷手握京营兵权,他俩要是勾结,想干什么不行?”
流言像长了翅膀,从茶馆飞到街头巷尾。
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小贩一边走一边跟买主说,绣坊里的绣娘飞针走线时也在议论,连吏部衙门外的差役值岗时都在偷偷嚼舌根。
不过半日,“南无歇不救驾”、“南晁两家勾结”的说法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到了次日上朝,流言更是飘进了大殿之中。
一位年迈的老官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近日市井间流言四起,皆说除夕宫宴上南侯爷刻意未出手救驾,还说南侯与晁统领勾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陛下彻查!”
他话音刚落,几个官员立刻附和:“陛下,流言虽不可尽信,却也不能置之不理!南侯手握京营大权,晁统领掌管禁军,若二人真有勾结,恐对陛下不利啊!”
李升坐在龙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本就疑心晁允平,又对南无歇的兵权耿耿于怀,如今流言一闹,那些压在心底的怀疑算是彻底翻了上来。
是啊,南家和晁家虽没明着结盟,却也从无冲突,晁允平几次遇上麻烦,南无歇都暗中帮过忙,若说他俩没勾结,谁信?
宫宴上,晁允平“反应过快”,像早有准备;南无歇“按兵不动”,像故意看戏,一个负责防卫,一个手握京营,会不会是一个故意放刺客进来,一个故意不救,两人一唱一和,既让晁允平得了“救驾”的名头,又让南无歇避开“出头”的嫌疑?
李升越想越乱,手掌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气的心脏都疼,他看向站在阶下的文武百官,死死压抑着胸中的怒火不敢发作。
“此事朕知道了。”李升的声音丝毫体现不出他的忌惮,“司徒空,你继续查刺杀案,流言一事,如若属实……”
他咬了咬牙,“那也要‘铁证’。”
“臣遵旨!”司徒空躬身领命。
“铁证”二字被重重咬了出来,嵇舟这局确实算是成了。
何为铁证?就是“理由”。
况且,这可不是帝王要铁证才能治罪,而是天下所有人看到铁证李升才敢动手。
又或许嵇舟高估了李升,即便是天下所有人看到了铁证,他李升可能也不敢动手。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议论声依旧不断:
“南侯近日都没来上朝,怕不是真的心虚了……”
“哎,要是真查出来他跟晁统领勾结,禁军和京营的权…怕是要易主了……”
第39章
南无歇坐在自家的榻上,手里拎着封拆开的密信甩来甩去,信纸皱巴,字迹遒劲,只写了短短一行:嵇贺设局引圣疑。
卫清禾立于案旁,看他这般动作,眉头愈皱愈紧:“侯爷, 这信是何人所送?可当真可信?”
“不知道是谁送的,”南无歇说着便轻巧的跳下软塌,将密信放在桌案上, “但内容,倒是跟我猜的差不离,从宫宴刺杀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三棱箭引京营嫌疑,晁允平先出手被疑,再到如今的流言……倒是步步都在逼我。”
卫清禾恍然大悟:“您是说,对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刺杀成功,就是想逼您出手?可就算您出手了,顶多落个‘反应过快’的嫌疑,怎么会闹到现在’勾结晁家’的地步?”
“因为我跟李升的关系本就经不起推敲。”南无歇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他忌惮我掌兵权,却也知我性情,怕我真造反,我出手他会疑我‘早有准备,借救驾表忠心’,我不出手他会疑我’心怀不轨,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错,这才是对方的算计。”
他稍顿,执杯啜了口茶,摇头轻笑,“好大一顶帽子啊,不仅咬死我‘不救’,更将晁家拖入水中,意指两家勾结,此已非逼我出手,而是欲将我同晁允平捆作一处,令天下人以为’南晁合谋,威胁皇权’。”
卫清禾眉头愈紧:“可嵇舟与贺醒不是一向欲拉拢您么?怎会突然……”
“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就是我的‘价值’。”南无歇说,“他们想借我的手制衡一些人,比如温不迟,比如苏家,甚至包括皇帝。”
他抬眼,教道:“你没发现吗?刺杀案里,谛听台、苏家都被牵扯进来了,温不迟藏着武功,苏家第一次宫宴露面就遇刺,这些都太巧了。”
他起身走至窗边,望定院中残雪,声线微沉:“如今我倒觉得,嵇贺二人所图从来不止是我,温不迟碍了贺醒之路,苏家文名招嵇家之忌,我不过是他们棋局之中,最要紧、也最易攻破的那一环。”
“那御花园中所闻二人……”卫清禾急问,“您先前说撞见两人提及苏家、谛听台与‘兄长’,会否正是嵇舟与贺醒?”
“他们二人哪来的兄长?”南无歇摇头,“况且若真是他们,又何须在御花园私语?可若不是他们…那这幕后,就还有其他人操纵全局。”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桌案上的密信,眉头微挑:“现在最有意思的就是这封信,送信的人知道嵇舟和贺醒的谋划,却偏偏告诉了我,是想借我之手对付他二人?还是诱我顺其意,步入另一重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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