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长夜未尽, 城门洞开。
南无歇策马冲进去的那一瞬,身后所有的喊杀声都像被一刀斩断,只剩带着回声的马蹄声响。
街道空旷得像一张被掏空了的壳, 黑漆漆的,马蹄声往前延伸,越走越慢, 越走越沉。
战马喘着粗气,转过一弯,只见街中央站着一个人!南无歇突然勒住缰绳,抬眼定睛睨看。
那人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塔,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盘根错节的肌肉,手里提着一柄巨斧,斧刃比人脸还大,杵在地上。
见到南无歇闯了进来他也没动,就站在那儿堵着街,像是特意在此等着。
南无歇翻身从马上下来,血淋淋的披风沉重,挂在他的肩上,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抬步往前走,手里的刀还滴着血,一滴接着一滴的落在他的脚边。
那人咧嘴笑了, “你就是南无歇?”瓮声瓮气的, 像从胸腔里滚出来。
南无歇没答话,只继续拖着长刀沉默的往前走,越走越快,余不到两丈时他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冲了上去!
长刀划在地上发出撕裂的声响,那人也抡起巨斧,大吼一声,声音像闷雷滚过长街,巨斧扑面,带着风,呼啸着,能把人劈成两半。南无歇没有硬接,他身子一矮,脚下错步,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贴着斧刃飘了过去。
巨斧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石板碎裂,碎石迸溅!南无歇飞身,一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人还没来得及收斧,南无歇已经欺身而近,长刀直刺他肋下!但他的刀还没有刺出去,那人忽然松开一只手,巨大的拳头从侧面横扫过来!南无歇不得不收刀格挡,拳刀相撞,他被震得后退两步。
那人狞笑着,重新握住斧柄,把巨斧从碎石里拔出来,再次冲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劈砍,巨斧在他手里像是活了过来,横劈、竖砍、斜撩、横扫,每一招都带着狂风,每一招都能要人命。
南无歇在斧影里闪转腾挪,长刀不时递出,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子,那些伤口都不深,伤不到要害,但血流得到处都是,把那人的上身染得一片猩红,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越战越猛,浑身的血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巨斧又一次横扫过来,南无歇低头躲过,耳畔风声呼啸,几根发丝被斧刃削断,飘落在地,未及喘息,那人再次抡起巨斧自上而下地竖劈,这一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
南无歇没有躲,反而迎了上去!
巨斧落下的一瞬,他微微侧身,随即他整个人往前一撞,撞进那人怀里。
那人比他高出半个身子,这一撞只是让他晃了晃。
但南无歇的刀已经捅进去了。
从肋骨之间穿进去,爆肝。
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着胸口那把刀,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然后他倒下去,巨斧横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南无歇抽刀,血喷出来。
山君是不懂得惧怕为何物的,往前,往前。
第二条街巷比前头更为逼仄,两边的墙压过来,浓墨般的幽暗将天穹夹成一线。
巷心静立着一道人影,周身阴气沉沉,宛若暗夜游魂。
瘦,高,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寂的眼眸悬在暗影里,手中未携寸铁,双臂自然垂落,指节比常人长出半截,指甲磨得尖利。
南无歇掌心骤然收紧,刀柄被攥得发凉。
那人纹丝不动,如同钉死在原地的黑影。
南无歇率先沉步上前,踏出一步,对方依旧静立不动如松。
他继续缓步逼近,三步,五步,待到第七步落地刹那,那道黑影猝然扑至,身形迅捷堪比勾魂的厉鬼,转瞬便逼至近前,一双利爪径直锁向他的咽喉要害。
南无歇急忙偏头堪堪避过锋芒,同时横刀疾削而出,黑影腰身一旋矮身滑掠至身后,反手一爪划开他的脊背,五道狰狞血痕当即撕裂衣料,鲜血瞬间浸透肌肤。
一声闷痛自胸腔翻涌而上,南无歇强忍痛楚旋身回斩,那人却已鬼魅般退至丈外伫立原地,像从来没动过。
巷弄重归死寂,血从南无歇的后背往下淌着,目光死死钉住暗处那双眸子。
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晦暗,空洞,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像是来索命的黑无常。
可南无歇亦不知输为何物。
索命?谁索谁的命?
他骤然扑杀上前,长刀当头直劈,那人侧身,刀锋擦胸而过,偏出半寸,紧随横刀横扫破空,对方退步沉肩避让,锋芒掠衣而过,依旧差着半寸,继而斜挑反噬,角度刁钻至极,那人腰肢诡异一转,刀刃自发梢空空滑脱,仍是咫尺之遥。
每一击都穷尽全力衔住杀机,可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寸,横亘生死,任凭他如何拼命,始终触不到对方分毫。
那人忽然笑了,是嘲弄,是怜悯,还有一点猫看老鼠的玩味。
他反扑过来,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时间都好像是被抽走了一截,不容人反应,南无歇只来得及看见那双眼睛闪烁了下,那双手就已经到了面前。
他往后仰,那双手抓空,可那人身子一转,腿已经扫过来,踢在他膝弯上,南无歇单膝跪地,那人的手又到了,指甲直奔他眼睛!
闭眼,偏头,脸上火辣辣一疼。
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从左眉拉到颧骨。
他没停,单膝跪在地上顺势挥手把刀奋力往上一捅!刀尖破空,带着他全身的力气,血从脸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南无歇抬手抹了一把,站起来,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他喘着粗气,脸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淌进衣领里,一片黏腻。
那人看着他又笑了,这回真的笑出了声,南无歇怒火中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
杀意,是杀意。
他攥紧刀柄,目光不惧不怕的直视着那人的眼睛,看着那人冲过来,快得像一道光。
指甲再次上来,那双爪子像鬼一样死死锁定着他,南无歇仰身腾空躲避,落地时他只觉脖颈处骤然一疼,皮肉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不管,继而一刀横着扫过去!
刀锋划过,切入血肉。
那人后退一步,低头看了一眼腰上血淋淋的伤口,又抬头看着南无歇。
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活物。
还是笑!
他还在笑!
直愣愣倒下去,像轰然倒塌的墙。
南无歇站在原地,刀垂在身侧,血顺着手臂往下淌,脖子上那道口子在冒血,后背那五道爪痕在冒血,脸上那道口子也在冒血。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血里涝出来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全是暗红血迹。
在原地喘了几口气他才抬脚从那具尸体旁边跨过去。
往前,往前。
第三条街的尽头是一扇门。
门前坐着一个老者,坐在一把竹椅上,膝上横着一柄剑,老人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半闭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南无歇走到他面前,停下,老者睁开眼,双眼浑浊冰凉,让人看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
老人的目光落在南无歇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你老子是南淳风?”
南无歇闻此一问心头略微惊诧,没答。
“能走到这儿不容易,”老者说,“但我身后没人了。”
“所以,你只能到这了。”
他握着剑鞘的手动了动,没拔剑,只是换了个姿势,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南无歇开口,等他问一句为什么,等他露出一点惧意。
可南无歇分毫未动,只默然紧攥刀柄,目光沉沉锁死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眸,任凭周遭局势惊风骤雨杀机翻涌,身形自岿然不动,眼底全无半分怯意。
老者忽然嘴角扬起,颇为老道的提醒:“你伤得不轻,肩膀那一刀,再深两寸,你手就废了。”
南无歇依然不动,只见老者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
“我让你三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没有轻视,亦不是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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