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南无歇才走了进来,他未穿甲胄,只一身墨色常服,目光似深渊般看着那几个黑衣人,视线在他们脸上慢慢扫过。
几名黑衣人心里大惊,只见南无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把那张脸清清楚楚地亮给那些人看。
南无歇早已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先前晁逍尘提过,说霄弥人养了一批人,专门盯着对军主帅。上次他们打下了晁逍尘,一连夺下数城,尝到了甜头,那他们必会延续这个策略——杀主将。
顺着这个思路也就不难猜对方下一步的落点了。
“就这点本事?”他开口便是不屑,“上次暗箭伤人,这次摸营偷人,你们霄弥打仗,就靠这个?”
为首那人盯着他,一言不发,其他几个人开始交换眼神,脚步微微移动,试图寻找突围的方向。
南无歇被他们的打算逗笑了,“想什么呢,跑不了的。”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只见两列士兵立刻收拢包围圈,刀锋向内,寒光凛凛。
那几个黑衣人背靠背站在一起,目光从南无歇脸上移到卫清禾脸上,又移到那些士兵脸上。
没有出路。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
人被抓了个正着,跑是跑不掉了,但他们毕竟不是死士,是将士,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若是能换个主将,祖坟都要冒青烟了。
只见为首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有异。
动作很小,从袖筒里掉出了一个小东西在掌心,其他几个人也做了细微的动作,随后,同时往地上一摔!
“砰!”
几声脆响同时炸开,帐篷里瞬间腾起一片烟雾,着股刺鼻的怪味,一吸进嗓子眼里就火辣辣地疼。
“侯爷!有毒!”卫清禾大喊一声,猛地捂住口鼻。
南无歇反应极快,袍袖一翻已经捂住脸,可那烟来得太猛,还是吸进去半口,他眼前一花,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
“抓活的!”他吼道,声音已经有点哑,“把人都拖出去!”
士兵们得令,捂着口鼻就往烟雾里扑,被熏得直咳嗽,眼睛也睁不开,任凭感觉的伸手往烟雾里捞。
南无歇也冲了进去,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往里探,那群人挣扎求死,南无歇带着大伙拖出一个按一个,按一个绑一个,管他是生是死,统统拽出来。
烟雾越来越浓,眼睛火辣辣的睁不开,喉咙里那股刺痛往上涌,涌得南无歇胸口发闷。
他把那人拖出烟雾,扔给外面的士兵,转身又要往里冲,被卫清禾一把拉住,“侯爷!别进了!让属下们来吧!”
危急时短,南无歇瞧着士兵们捂着口鼻往外拖人心急如焚,刚欲甩开卫清禾的手,便突然眼前忽然一黑,脚下像是踩空了,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娘的,怪不得霄弥人的毒远近闻名,劲儿是真大。
卫清禾警铃大作,一把接住他,“侯爷!”
南无歇倒在他怀里,脸上只剩下惨白,卫清禾猛地抬头,朝那些士兵吼道:“快!叫军医来!快去!!”
帐篷里烟雾还在弥漫,南无歇费力的瞥了一眼帐篷方向,艰难吐出一句:“至少留一个活口。”说完,便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火把还在烧,烟雾慢慢散开,露出满地狼藉,几个黑衣人被按在地上,绑得结结实实,有的还在挣扎,有的已经死透了。
“押下去,这几个还有气的不准让他们死了!”卫清禾吩咐道。
***
巍峨大殿只剩宫灯在秋风中摇曳,将冰冷的皇城衬得更加死寂。
李升欲揽江西大户之财充盈己身,先前命司徒空秘密南下,便是为了摸清江西大户的身家底细。
购田一事事出朝廷,又快又急,势必要行,他便猜到会有人借此抬价,狠狠捞上一笔。
这本就在他算计之中。
他之所以不曾给许聿修和温不迟下旨严控,就是为了留出这个口子,只有那些人心生贪念,趁机敛财,他才有发难的由头。待事后再翻旧账,查他们在这桩皇差中得了多少不该得的,那时,是抄是罚,是宽是严,便全在他一念之间。
拎得清的,双手奉上钱财,自可免去抄家之祸,只是狠狠割一回肉罢了,拎不清的,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此刻司徒空已立在御阶之下,灯火燃了许久,上方翻动纸页的声音没停,一页接一页。
那叠册子不算厚,翻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
“就这些?”李升开口了。
司徒空应道:“是,臣南下这一个月,江西大户凡有些身家的,皆在册上,购田令后田产变动、银钱流水,能查到的,都记了。”
李升又翻了几页,忽然停在骆家那一页,数字平平,没有涨,甚至比购田令前还少了大几十万两。
“这个骆家…”他说,像是自言自语。
司徒空垂首:“陛下明察,骆谦在夜宴之上当众献田,分文不取,并且这些日子也不曾同其他商户一样收敛土地,自然是……自然是涨不起来…”
这话说得委婉。
骆谦献田的事许聿修早已文书上呈,帝王当时只当是这女人会做人,给自己留后路,现在翻着册子才明白,这后路留得有多深。
她哪是献田,她是在他动手之前,笑着把君王的刀从自己脖子上移开了。
她猜到李升要干什么,所以她不涨,不贪,不落把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让皇帝想抓都抓不住。
李升盯着那行数字,忽然笑出了声,“有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后翻,又翻了一页,目光忽然锁定粮商章氏一行,道:“这章家名下田产涨幅五成有余,购田令前,城外的水田不过百亩,如今已增至一百五十亩。”
他嗤笑一声,“想必是趁着这波行情,从散户手里收来的吧。”
司徒空查过,确实是这样的。
这些个商户,最会抓商机,商户逐利,闻着味就来了,朝廷要购田,田价必然看涨,他们一定会不择手段的从散户手里敛田。
那些散户也不是傻子,手里攥着几亩薄田,不肯卖。
可他们不卖,自有人有办法让他们卖。
手段当然不会太软。
李升把册子合上,搁在案上,司徒空闻声没敢抬头。
南昌大户十之八九此番都伸了手,有的收田,有的抬价,有的趁着乱局放贷吃利,账面上或许看不出什么,但司徒空查的那些暗账,那些从散户手里“收”田的手段,足够他把这些人一个个拎出来,该抄的抄,该罚的罚。
唯独骆家。
骆家才是南昌真正的财主,盘踞小百年,根深叶茂,可她偏偏没涨没贪,反倒亲口送了田,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肥的那块肉,反而没法下刀。
李升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开口:“那这个骆家,你觉着,还要不要动?”
司徒空沉默了一瞬,后道:“臣……不敢妄断。”
李升没立刻说话,少顷,他轻轻笑了一声,“不敢妄断?”
帝王不怒自威,“你是朕的耳目,南下查了一个月,回来跟朕说不敢妄断?”
司徒空闻言心头一跳,膝盖直接折了下去,额头抵着地砖,“臣只是觉得她……”
他顿了顿,“她未必是冲着钱去的。”
李升俯视,道:“说下去。”
司徒空斟酌着道:“臣查访时发现,骆家在购田令后反而在收缩田产,送田之后名下更是所剩无几,像是……像是在避什么。”
李升眯了眯眼,“避什么?”
司徒空没答。
这话没法答。
骆谦在避什么?他查了一个月,隐隐约约能摸到边,可真要他说,他说不出来,说出来就是揣测圣意,揣测圣意是大忌。
帝王从前只让他查身价,没让他猜别的。
殿内静了几息,李升没再追问,他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叠册子上移开,落向殿门的方向,灯火把那张脸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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