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好看了…”
第149章
臬司廊下人来人往,郎中提着药箱匆匆进出,小厮端着热水一盆盆往里送,出来时那水就变了色。
许聿修辰时便到了, 温不迟没见他,只让孟枕堂出去递了话,骆谦豢养私兵, 劫持军粮,昨夜一场死战, 人跑了, 但事情已经明了,许聿修听完转身便走,直接下令封了骆家。
温不迟从屋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整个人疲惫浓郁地站在廊下,衣服上头全是干涸的血迹,脸上有灰有汗,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血痕,眼底全是血丝。
他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像是有些恍惚。
站了能有一会了,便见孟枕堂从廊下匆匆往里进, 主仆二人遥遥一望便知消息。
孟枕堂立定插手,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成了。”
温不迟微微点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是尽力,孟枕堂看着他,欲言又止。
半晌,还是没忍住:“大人,您用点膳歇一歇吧,身子这么熬受不住的。”
温不迟没接这话,反说:“许大人回来了吗?”
孟枕堂微微隆起眉头,答道:“应该快了,算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
话没说完,廊下匆匆跑来个小厮,到他跟前站定,躬身禀道:“大人,许大人来了。”
温不迟站在那儿,一身狼狈,满脸倦容,“请他到前厅候着,我换件衣服,随后便到。”
小厮领命去了,温不迟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背对着孟枕堂吩咐道:“京城那边催一催,三日之内处理掉。”
孟枕堂看着他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明白。”
***
深夜的烛火烧得只剩半截,光晕拢在案几周围,温不迟一个人坐在那儿,手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看着那盏茶,回想着许聿修今日在前厅的话,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海捕文书发到哪了?”
“没发海捕文书。”
“封城令呢?”
“亦没有。”
温不迟匪夷所思,可许聿修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愣住。
“陛下龙体欠安,我等身为臣子,更当不遗余力,维护圣意。”
温不迟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维护圣意?什么圣意?骆谦那女人劫军粮、豢私兵、杀朝廷命官,做得那么明目张胆,那么有恃无恐。
不发海捕文书,不是许聿修不发,是有人不让发。
是皇帝不让发。
许聿修那句话,是在点他。
你也是重臣,你也该维护圣意。
温不迟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喉间尽是苦涩。
皇帝想杀南无歇,不惜用军粮做饵,不惜让上万将士饿肚子,不惜让无数人命来填,而他和许聿修身为臣子,还要“维护圣意”。
谁的儿子,谁的丈夫,谁的父亲,他们死在那条保家卫国的路上,死在一个女人和一个皇帝的算计里。
可他们在大局面前算不得什么,如今帝王染病,国本动摇,任何“不维护圣意”的举动,都可能让朝局崩盘。
大局究竟是什么?朝堂的稳定、圣心布局、皇命倾向……
烛火跳动在温不迟的脸上,忽明忽暗。
另一边,轿子正穿过夜色,许聿修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轿身一晃一晃的,把他的思绪晃回了白日。
辰时从臬司出来后他带人直接杀到了骆府,可那个轩敞雍容的后宅已空无一人。
他站在院子里,四周静得像坟场,亭台楼阁还在,可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一丝活气。
正准备离开,月洞门后面忽然绕出一个人。
那人身穿飞鱼服,腰间悬窄刀,表情冷漠。
天督府的人只跟他递了一句话:陛下龙体欠安,骆家的事,许大人心里有数就行,圣意如此。
说完就走了。
圣意如此。
对于这四个字许聿修的第一反应是愣住。
陛下?陛下让骆谦这么做的?劫军粮?害将士?为什么?为了什么?
他第二反应是挣扎。
骆谦该死,那女人做的事够死上一百回明正典刑,可这是陛下让她做的。
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理由,他许聿修不知道,猜不到,可一定有。
只那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直到最后他抬起手,摆了摆。
“收兵。”
小吏亦不解,他也没解释,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走出骆府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句话,话是谁说的他忘了,可他记得意思:为臣之道,首在忠君。
君要臣做的事,臣不该问为什么。
打起帘子进了轿,起轿便朝臬司去。
轿子一晃,把他的思绪晃回现在,许聿修睁开眼,望着轿顶那一小片黑暗。
陛下病了,这时候他更该维护圣意,更该不遗余力地贯彻圣上的安排,哪怕他不明白,哪怕他想不通,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甘心。
因为他是臣子。
摇摇晃晃,他闭上眼任由那些念头在黑暗里翻涌,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
如果李升没病许聿修会怎么做呢?会发海捕文书,全城戒严,掘地三尺也要把骆谦找出来吗?
不知道。
没有如果。
李升就是病了。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世事总是如此无常,命运不可捉弄,生命不可承受,温不迟为护南无歇周全亲手取李升的性命,而今却因李升一缕残息,不得不放任重伤南无歇的凶手全身而退。反观许聿修呢?他忠于皇室忠于社稷,赤胆可照日月,可他所知太少太浅,一腔赤诚落在迷雾之中,身在局中却不知,终究是以正名行误事,以清流助浊流。
世事如潮人似萍,许聿修喘了几口粗气,他怕,他怕的不是违逆圣意而获帝王的降罪,他怕的是自己这一步迈出去踩着的不是追捕骆谦的路,而是让朝局崩盘的那根弦。
轿子一晃便停了。
“大人,到了。”
许聿修看着那片黑暗,良久才掀开轿帘走了出去。
夜色正浓,他站在府衙门口,望着北边沉沉的天空。
***
永辞!永辞! !
南无歇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往下坠,意识沉在一片黏腻的黑暗里,像是坠入了浸了水的棉絮,沉不到底,浮不上来。
痛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虚浮得抓不住,耳边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只有轻软的风,混着少年时的檀香,一点点漫过混沌的神智。
黑暗忽然被揉碎了,晕开一片暖黄的光,光雾朦胧,他拼了命的睁开眼,冷汗涔涔,模糊当中视线慢慢聚焦,只见面前是一道宫墙,朱红色的,很高,把天切成一条窄窄的缝,阳光从墙头斜照下来,落在他脚边,一小片,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小小的手里攥着一只木马。
南无歇愣了一下,‘这是……’
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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