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客人既然开口要“猛”的, 他也不敢再多问,只得从柜台最底下小心取出一个深紫色锦盒。
打开来,里面是几根深褐色的香条, 气味比之前的几款都要浓郁扑鼻些。
“爷,这是‘醉仙引’, 算是咱这儿力道最足的了, 寻常人用半根便足矣。”掌柜殷勤介绍道,“咱家的’醉仙引’,那用的可都是江南特有的几味合欢花蕊!加上些许西域传来的依兰,经古法炮制,香气醇厚, 助兴效果极佳, 而且绝对合法合规,官府都是备过案的。”
南无歇拿起一根,放在鼻尖下嗅了嗅,浓郁的异香直冲脑门, 确实比寻常货色霸道。
他状似随意地问:“嗯?江南来的?这路子走得可稳妥?别是掺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掌柜一听,立刻拍着胸脯保证:“爷您放心!这‘醉仙引’是小店招牌,做了十几年了!都是从江南最好的香坊直接进货,走漕运,必经华州港口查验,然后才入京,每一道手续都清清楚楚,绝无问题!”
他说得笃定, 为了增加可信度,又补充道:“最新到的这批货还因码头那边加重了检查力度,在华州比往常多停了半日呢,绝无任何岔子!”
多停了半日?
因为加大了检查力度?
这么巧?
南无歇捏着香条的手指微微一顿,但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挑剔顾客的模样:“华州?那地方龙蛇混杂的,停半日……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掌柜忙笑道:“爷您多虑了!整批货都在呢,就是巡检的流程比往常紧了点,京中不少贵公子都好这一口,效果绝对好……”
这掌柜的自卖自夸了好一阵儿,南无歇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货源、批次、运输的细节,掌柜都一一作答,除了那多出来的半日停留,再无线索。
可华州港多停留半日的时机太过于凑巧,正好是温漱亦出事的这批货,要说这是单纯的巧合,他南无歇定然是不信的。
可问题又来了,若真有人想在这整批香料上做手脚,目标未免也太过随机了,背后之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香,就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这说不通,这不合常理,这需要查。
心中疑虑更深,南无歇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将那根“醉仙引”丢回锦盒,懒懒道:“成吧,就它了,包起来。”
“诶!得嘞!”
南无歇刚踏出凝香阁的门槛,温润的阳光便落了他满身,他眯了眯眼,目光随意一扫,就见卫清禾正抱着剑,斜倚在对面店铺的廊柱下等着他,见他出来,立刻站直了身子 南无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着卫清禾的方向晃了晃手里的深紫色锦盒,眉头挑动,神情毫不掩饰的得意。
哈哈,温大人又要遭罪了。
卫清禾目光在那锦盒上短暂停留一瞬,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默不作声地快步上前。
南无歇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一脸臭屁地朝着熙攘的大街走去。
“去联系一下楚圻,”他边走边说,“看来当初把他塞在华州还真是塞对了,你去让他仔细查查近期华州码头可有异常,人员往来、货物装卸,有无不寻常的动静。”
他略一沉吟,继续吩咐,“再让薛老二动用手上的关系核实一下,华州进京的漕运码头近期是否真的加强了巡检以致耽搁了半日,把那掌柜说的‘半日’的理由落实一下。”
“是,侯爷。”卫清禾利落应声,正要转身去办,南无歇却忽然抬手止住了他。
“等等,”南无歇目光投向远处熙攘的街市,心底暗自考量。
少顷,他收回目光,道:“罢了,楚圻那边……我还是亲自去一趟华州。”
华州这多出来的半日停留至关重要,又是唯一的蹊跷线索,若不亲自去揪一揪这线头,他南无歇难以安心。
卫清禾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只是垂首领命:“明白,属下这就去准备。”
南无歇“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信步朝侯府方向走去。
他掂了掂手中那盒刚买的“醉仙引”,嘴角扯出个弧度,随即将其随意纳入袖中。
与此同时,谛听台的值房内却是一片与京城的暗流涌动格格不入的沉凝。
温不迟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卷宗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温府派人来传过话,语气急切甚至带着责难,但他只让小厮往温府送了些奠仪和物件,自己并未踏足。
他对那个家,早已没了多少牵挂,温漱亦死了,死于青楼,死于纵欲过度,死得极其不体面。
消息传来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悲戚,更多的是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一种职业本能催生出的疑虑。
他的这位好三哥他再了解不过,虽浮躁无能,又对自己这个“污点”弟弟从不假辞色,但在外头,却并非那种会往死里得罪人的蠢货,他深知温家权势大不如前,行事自有收敛,他最多算个被宠坏了的草包,绝非四处树敌的亡命之徒。
因此,要说他因争风吃醋或口舌之争引来杀身之祸,这可能性是不大的。
更何况,他惜命。
那些药性猛烈、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的虎狼之药,以温漱亦那点微末胆量是绝不敢轻易沾染的,他至多用些坊间流传的那些助兴熏香以求尽兴罢了,如今却突然死在极乐散上,这太过反常。
不是私人恩怨,不是自愿服用,那凶手暗自给他下了这药便不是单纯冲着他本人来的,后面怕是有更大的网。
温不迟与南无歇的思路一样,都是先盘动机,再顺着动机锁定凶手。
可缠住二人头绪的问题也一样:背后之人将温漱亦当作第一目标的原因是什么?
或者说,温漱亦死了,能带来什么结果呢?
温漱亦一无实权,二无惊人财富,三未掌握什么机密,杀他,到底能撬动什么?
他没这个价值啊。
难不成是针对温家?
可若真要打击温家,那便应该把刀尖对准他温不迟,何必对一个无官无职的三子开刀?
思路至此,如同陷入一团迷雾,找不到清晰的方向。
温不迟揉了揉眉心,压下心头的烦躁。
罢了,无论幕后之人具体目的为何,这事儿都绝不止于此。并且对方既然选择了用这种隐蔽下作的手段,且与禁药牵扯不清,后续的事情就绝不会小。
他沉吟片刻,唤道:“戎珂。”
一道身影应声而入。
“你带几个人,这几日盯紧京城里各大青楼楚馆,”温不迟语气沉静,“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留意有无异常人物出入,或是有无类似的‘意外’发生。”
“是,主人。”戎珂抱拳领命,迅速退了出去。
值房内再次恢复寂静,温不迟望向窗外,天际流云舒卷,变幻不定,既然目前推测不出对方的下一步,那便只能防范着。
至于他这位三哥的死,他虽不愿认这所谓的“血亲”,但身为谛听台老大,京城里发生如此诡谲的命案,于公于私,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华州,栖霞山庄。
书房内静谧异常,窗外竹叶随风发出阵阵声响,楚圻坐在茶台侧边的木椅上,姿态沉静,正慢条斯理的用沸水烫着白瓷茶具。
南无歇则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目光投向远处笼罩在暮色中的山峦轮廓。
“前日漕运码头确有一艘装载杂货的船,因巡检比往常细致多耽搁了半日,”楚圻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他并未抬头,专注于手中的茶艺,“此事不假。”
南无歇缓缓转过身,眉头微锁,随后踱步到书房中央,并未落座,而是停在巨大的木案前若有所思。
“半日……时间掐得如此精准,正好就在那批香料到港的时候…这背后之人能耐不小啊,连漕运都摸的清楚…”
他像是在对楚圻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低沉的声音在书房内回荡,带着深思的韵律。
“可我想不通,那批‘醉仙引’数量不少,最终流向京城多家香铺,动手脚的人如何能确保动了手脚的那一盒,一定能送到温漱亦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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