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凶!
这两个字狠狠砸中了南无歇,他瞳孔骤缩,一直强撑的镇定终于出现裂痕。
“我没有!”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我不是!”
“你没有?”苏湛彧毫不退让,迎视着他,“若非你刻意隐瞒,若非我有意纵容,那些人或不至于死,你我的包庇或许非本意杀人,但他们的死你我定然难辞其咎。”
南无歇像是被重拳击中,后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椅背,苏湛彧的话剥开了一切借口,将血淋淋的因果摆在他面前。
是的,难辞其咎。
无论有多少理由,多少谋算,结果就是因为他选择了包庇楚圻,从而导致了更大的灾难,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有一部分,确实该记在他的因果簿上。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南无歇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方才在楚圻面前被勾起的关于童年无力与恐惧的记忆,与眼前沉重的罪责感交织在一起将他淹没。
窒息般的羞赧简直让他无地自容,连头都抬不起来。
苏湛彧在气头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翻涌的怒意渐渐沉淀,化为更深的复杂。
但他的态度丝毫不见软化。
“侯爷,苏某今日言尽于此。清流之声可为你平息一二流言,但逝者已矣人心之失,非口舌可挽回,侯爷好自为之。”
说完,苏湛彧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扉时,他停顿了一瞬,背对着南无歇,停住了脚步。
须臾,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门被拉开,青衫的身影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消失不见。
南无歇独自站在空旷的书房内,许久未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从窗缝挤入,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与满室寂静融为一体。
“帮凶……”
他低声重复着。
“我…我没有……”
他闭上眼,长叹一口气,随后烦躁地搓了搓头。
要说这苏湛彧那真是诸神黄昏的一把好手,无论是做惯了幕后执棋手的晁澈云,还是同俗世神仙打架的南无歇,在他苏湛彧面前,那都得跟做错事的小娃娃一样立正挨训挨罚。
人际为何物?
一物降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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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呀新的一年,愿我们可以继续为伴 大家的评论都看到啦下一章两个人就见面咯,哈哈哈哈下一章让我们一起为温大人鼓掌吧 对啦! !给大家推荐一首歌~《猎物陷阱》尚辰唱的,这两天单曲循环了。
第98章
朱雀大街的肃杀被抛在身后,温不迟勒马转向,直奔温府的方向而去。
宫城在前,复命在即, 但他今日不想去。
他不想再将所有的忠诚、所有的隐忍、所有鲜血淋漓的伤口都捧到那座金色殿堂前,供那位心思莫测的帝王审视、权衡、或怜悯或利用。
他想要立刻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就这一回。
他想杀人。
温府朱门紧闭,门前却无往日仆役,唯有佩刀的谛听台侍卫沉默肃立,将这座曾经辉煌过的府邸围成一座孤岛,连风都噤了声。
温不迟下马信步入府, 一路带风,守卫们整齐划一地抱拳行礼,动作带起细微甲胄摩擦声。
他未停步,径直穿过洞开的府门。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两只精铁铸就的囚笼立在庭院中央,笼内蜷着两人。
衣着华贵却已凌乱不堪的温家主母发髻散乱,见了温不迟她面容扭曲地隔着铁栏嘶声咒骂,言语污秽不堪,字字句句不离“娼妓之子”、“孽种”、“天打雷劈”。
她的身边就是温不迟的二哥温既白,他脸色灰败,缩在角落抬头看向走来的温不迟,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敢如母亲那般叫骂。
温不迟脚步未顿, 目光都未曾向囚笼偏移一分, 那些诅咒与怨恨如同穿过庭院的微风拂过他的侧脸, 不留痕迹。
径直走向正厅。
正厅门扉紧闭,两侧侍卫见他到来,无声地将沉重的木门拉开。
厅内光线昏暗,几缕月光从门缝射了进去, 照亮飞舞的微尘。
温酒丞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身上仍穿着料子昂贵的常服,背脊佝偻。门开的瞬间,他惶然抬头,对上逆光而来的儿子那双冰冷薄情的眼睛。
老父亲脸色骤然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直至背脊抵上冰冷的太师椅扶手,退无可退。
温不迟迈过门槛,守卫在他身后将门重新合拢,隔绝了前院隐约的咒骂,也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
厅内只剩下父子二人,以及那积压了二十余年的憎恨与痛楚。
“你、你想做什么?!”
温酒丞的声音干涩发抖破碎不堪。
“孽障!!我是你父亲!你这般带兵围困家门,囚禁嫡母兄长,是忤逆!是大不孝!朝廷……朝廷不会容你!”
温不迟在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站得笔直,官袍衬得他面如寒玉,周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沉凝官威,这威严如此真切,如此具有压迫感,与温酒丞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任凭打骂的私生子判若两人。
“父亲?”温不迟终于开口,“我的父亲啊。”
“我的父亲是个废物,我的父亲无官无职胆小如鼠,会在外人辱我门楣时闭口不言装聋作哑,会在金鸾凤殿连抬头与天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会让最最疼惜的三儿子对外介绍时连名字都不愿提及。”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缓慢地踏出一步,步伐沉稳,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如同敲响丧钟。
“我的父亲憎我怨我,会在嫡子欺辱我时冷眼旁观,会在主母克扣我衣食时默许纵容,我的父亲会因我入仕得了陛下几分青眼便觉门楣蒙羞,对外宣称我‘行事阴诡不堪为温氏子’。”
话至此,温不迟已走到温酒丞面前停下,微微俯视着他这个生理上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你说我是个弑兄之人,不是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极轻,都带着刻骨的寒意。
温家四少,温琢岳是他温酒丞的儿子,温既白是他温酒丞的儿子,温漱亦是他温酒丞的儿子,只有温不迟不是。
只有温不迟从来没有被当作是儿子。
温酒丞被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恨意慑住,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畜生!你……你本就不该……不该生下来!你和你那娘一样,都是祸害!是你们……是你们毁了温家!”
“我们毁了温家?”温不迟轻轻重复,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温酒丞啊,你看清楚,如今温家上下除了笼里那两条对你摇尾乞怜的狗还有谁?清誉?从伯父逝世那一刻起,温家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你撑得起么?”
温不迟轻声说。
“你配么?”
“你……你放肆!”温酒丞被彻底激怒,恐惧混着长久以来的轻视爆发出来,他猛地挺直了身子,指着温不迟的鼻子骂道,“孽障!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跟你那贱婢娘一起病死!省得今日来祸害家门!你以为你当了个什么掌印官就了不起了?没有我你连站在这里的命都没有!”
温不迟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话他都听了二十多年了,每一句都曾是扎在他心口让他夜不能寐的毒刺。
可也正是由于听了太多次,早已听惯了,如今听来没有任何恨意,只有麻木的钝痛。
“我没什么了不起的,”他缓缓抬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刀柄上,“我只是一个在天地间苟延残喘的……”
他顿了顿。
“畜生。”
他轻吐两字。
刀鞘冰凉,触感真实。
“我阴狠狡诈无恶不作,我弑父杀兄罄竹难书,我为达高位不择手段。”
他拇指抵住刀镡,轻轻一推,森寒的刀刃露出寸许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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