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明白。”周秉恒应声。
窗外的天色,隐隐有了将明的意思,烛火燃了一夜,已矮下去半截。
温不迟忽然又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骆谦那夜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顿了顿,“这话……倒不像是说给朝廷听的。”
无人接话。
这句话落进凝滞的空气里,每个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默契地没有往下深究。
众人沉默之余,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一个小吏探进半边身子,垂着眼,不敢多看,只对着屋内几人恭敬道:“诸位大人,外头有位公子,说是来找温大人。”
温不迟眸光微动,随即向许聿修等人微微颔首,没多解释,只道了声“暂离”,便向外走去。
马车停在府衙侧巷的树荫里,薛淑玉挑开车帘,见温不迟过来也没起身,只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里铺着厚实的藏青绒毯,角落小案上搁着几盘瓜果,果香清冽。
温不迟上了车,帘子落下,外头的市声便被隔绝了大半。
“尝尝?”薛淑玉把切好的枇杷往他那边推了推。
温不迟抬了抬手示意不必。
“尝尝吧,甜的,好吃。”说着,薛淑玉丢一块进自己嘴里,汁水丰盈,他眯起眼,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温不迟依旧是没动枇杷,只道:“修水那边,都谈妥了?”
薛淑玉也不绕弯子,从身侧取出一只薄胎青瓷小碟,碟底压着几张对折的薄笺,他抽出,递给温不迟。
“粮价、运道、交割节点,都写在里头,我薛家的人亲自跑的宁州,那边三家大粮户,两家松了口,剩下一家还在磨,但以这个量,稳住南昌城西三县半年的口粮,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但前提是,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没有别的口子来抢。
温不迟接过薄笺,展开,目光掠过那一行行细密的条律,没有立刻说话。
薛淑玉也不催,自顾自又塞了一瓣桃子,慢慢嚼着。
马车外隐约传来更鼓声,渐近又渐远。
“仗打起来了,”薛淑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没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南疆那边,霄弥人这次来真的,晁老将军中了冷箭,听说伤得不轻,床都下不来,副将带着守的线,退了三四十里了。”
温不迟抬起眼,薛淑玉没看他,继续说:“我谈下来的这些粮可不一定能进南昌百姓的肚子里,你们那边做好准备。”
温不迟也听说了南疆的情况,他也清楚,面对疆土战争,南昌一隅的肚子可谓是微不足道,边疆战士饿肚子是绝对不能存在的。
所以如今的情况对温不迟他们来说很麻烦,因为此刻这么多官员都被塞进了南昌,南昌乱起来,也是绝不能存在的。
可粮食就这么多啊,哪怕把修水粮食大户手头上的余粮掏空了也不够分,南昌也没有同边疆抢的资本,那南昌的百姓怎么办?饿着吗?他们这几个官员又怎么办?提脑袋吗?
见温不迟不语,薛淑玉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瓣捏得有些变形的橘子,“倒…倒还有件事……”
温不迟看他,他却始终看着橘子,像是对橘子说话:“军报进京那天,我哥的急信也到了,信里说……南兄当天就递了牌子,进宫了。”
温不迟没有接话,马车内安静了片刻,橘子的清冽香气混着车厢里若有若无的旧木气息,显出几分沉滞。
“起初,听说陛下的意思,是不太明朗的。”薛淑玉把橘子放下,没再吃任何东西,认真起来,“后来是南兄再三争取,陛下才点了头。”
薛淑玉迎着温不迟的视线,有些为难,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太像:“别这么看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我哥的信写得密,不敢太露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你也清楚,这事儿是南兄主动进宫求的,这便矮了一截,他想要南下,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温不迟收回目光。
他当然清楚。
他太清楚李升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每一道恩典背后都标着价码,每一次点头都意味着另一只手的索取,他更清楚南无歇,骄傲了这么多年,唯独在这件事上,从来不肯等闲视之。
“所以陛下……”温不迟开口,“最后是怎么定的?”
薛淑玉没立刻答,他偏过头,隔着薄薄的车帘望向窗外,外头月挂树梢,槐树的影子落在车壁上,轻轻晃着。
“……听说是要留人。”薛淑玉犹豫斟酌,“侯府里那位。”
他轻咳一声。
“留在宫里。”
话音落地,温不迟的瞳孔倏然收缩。
他一瞬不瞬的看着薛淑玉,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薄笺的边缘在他指间压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陛下…要谁?”温不迟不死心,他揣着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如是问道。
薛淑玉看向他,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银白月光,好一会儿,才无奈开口:“能是谁,”
他顿了顿,“当年先帝让南老侯爷把谁留下来了?如今……温大人就是猜也能猜到了。”
***
楠楠的小软榻在窗边。
夏季已深,夜风已经带着些微凉意。
南无歇把孩子踢开的薄被拉上来,盖住那两条总也不安分的小腿,被子角掖好,又被蹬开了点。
他没再掖,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上面。
楠楠已经困了,眼皮打架,攥着他一根食指,攥得很紧。
“爹爹,你明天还出门吗?”
“嗯,明天爹爹要去找一趟你薛伯父。”
“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
南无歇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烛火在铜盏里轻轻跳着,将小娃娃的脸映得柔和。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攥着另一个人的手指,问一样的话。
等的人却一直没回来。
“晌午之前就回来了,”他听见自己说,“爹爹得回来陪楠楠用午膳啊。”
楠楠高兴:“好耶。”
良久,长长的睫毛垂下去,攥着南无歇的力道渐渐松了,呼吸变得轻而绵长。
南无歇没有抽出手,夜很静,他望着女儿睡熟的脸,白天君王的那些话此刻又一字一句浮上来。
“不若暂且留在京城。”
说得那样轻巧,那样天经地义。
像施舍,像软软乎乎的刀子。
他自己当年就是这样被留下的。
他绝不能让楠楠再经历一遍自己儿时经历的那些孤寂和痛苦,不能让她被牵着手走过漫长而冰冷的宫道,住进一个没有温度只有恩典的地方。
边关要守,国土不能丢,那是南家刻进骨血里的东西,他这辈子都放不下,也不打算放下。
但楠楠是他的,不是筹码。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在女儿额发上落了一瞬,然后抽出那只被攥住的手,替她把被角重新掖好。
烛火灭了,他在黑暗里又枯坐良久。
第130章
臬司的院子不大, 胜在清静。
温不迟回来时已近亥正,门房的老吏迎出来,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
穿过那道窄窄的穿堂,推开房门,他没点灯, 走到案前,坐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摊开的卷宗上,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白天看还觉着千头万绪,此刻却像是隔着什么,轻飘飘的,不真切。
楠楠的脸浮上来。
从江南的那只糖画兔子,到那声“温叔父”, 再到巷口扑向南无歇时小炮弹一样的身影。
那么小,那么软,什么都不懂。
他闭了闭眼。
她会怕吗?
会的。
那孩子一直被南无歇保护的很好,睡觉要人哄,摔了要人抱,被牵着手走进那道宫门,身边都是陌生人,她会哭吗?哭的时候有人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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