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人附和。
“臣附议!当务之急,乃稳定大局,主考一日不定,人心一日不安,恐生变数啊!”
“正是此理!岂能因一尚未查明之案,而延误国家取士大典?”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作此想。
“陛下,臣以为不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颤巍巍出列,声音洪亮,“正因关乎国本,才更需慎重!苏大人清名素着,乃主考之不二人选,如今横生枝节,若仓促定下他人,岂非让天下人以为朝廷不辨是非,轻信流言,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彻查葛大海一案,若苏家蒙冤,则正其名而委其任,若……若果真有其事,再另择贤能亦不为迟!如此,方能彰显朝廷公允!”
“王御史此言差矣!查案归查案,大比归大比,岂可混为一谈?若案子三月不破,难道春闱就延期三月不成?”
“查案自然要查,但主考亦需早定!此乃两事!”
“荒谬!此案分明直指主考人选,如何能分?”
“…………”
朝堂之上顿时争论四起,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主张速定者多以大局、稳定为辞,主张缓议者则高举公道、清白之旗。
声音越来越高,渐渐有了几分市井争吵的意味,吵得李升的脸色愈发阴沉。他的渴望自然是立刻查明事情的真相,把苏家从风波里拉出来,而后名正言顺的坐上那主考官之位,如若真的此刻便要定下人选,那就绝不可能是苏家的人了。
于是,压力来到了负责刑名稽查的三法司这边。
站在前列面色沉静的御史大夫燕东山虽年轻,但锐气十足,聪明绝顶,他自然是能看明白这滔天巨浪究竟是冲谁而来,又所为何事。
就在百官七嘴八舌的纷争之际,李升的目光也终于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燕东山整了整衣冠,在一片争论声中稳步出列,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先向御座深深一揖,举止从容不迫。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大殿内安静了不少。
“陛下,”燕东山的声音清朗平稳,掷地有声,“葛大海一案,发生在京师重地,牵扯朝廷大员清誉,更与抡才大典息息相关,已非寻常刑案,臣,御史大夫燕东山,恳请陛下将此案交由臣主理,刑部、京兆府、大理寺协同,臣必当竭尽全力,彻查真相,限期结案,给朝廷、给天下学子,也给逝者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才争论最激烈的几位大臣,继续道:“至于春闱主考之事,臣以为,王御史与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大比不可误,真相亦不可不明,臣请陛下予臣半月之期,半月之内,若案情未能明朗,臣自当上表请罪,届时再议主考人选,亦不为迟,若半月内水落石出,则一切纷扰自知归属,陛下亦可安心定夺。”
他这番话,既将主考之议暂时压后,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期限,不动声色的堵住了他人的嘴。
龙椅上,李升阴沉的脸色稍稍缓和了几分,他需要的就是一个能站出来扛住压力、并且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
而在一片或惊讶、或赞赏、或疑虑的目光中,嵇业与谭怀元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眼神,旋即又恢复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李升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准奏,燕爱卿,朕就给你半月时间,此案,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领旨!”燕东山躬身应道,声音坚定。
第80章
暮色渐合,谛听台值房内已点起灯烛,光线昏黄,温不迟手中拿着一封回信,深思许久后抬起了头。
他又思忖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才起身整理袍袖准备赴约。
然而他刚绕过书案往门口走,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边那只竹丝鸟笼。
小虎皮鹦鹉正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啄食着粟米,偶尔发出几声“啾啾”。
温不迟脚步顿了顿,心头一软,竟生出一种想提着这鸟笼一同出门的荒谬念头。
这念头闪来闪去,他犹豫的不行。
摸良心讲,他对这只小家伙真可谓是喜欢的不得了,自打它进了温不迟的门庭,那真是放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悉心照料事事躬亲, 一时也不想离了眼。
但他也知道今日与苏湛彧相约谈的是人命关天、朝局诡谲的正事,于是,他挣扎再三,终于夺回了那个冷静的主观意识,恢复了那个理智的自己。
他最终只是走近笼边,默默看了片刻,见食水充足,便抬手打开了笼子,好让这小家伙在值房内自由自在的飞会。
房门合上,隔绝了那点细微的生机,也将他重新投入京城的沉沉暮色之中。
依旧是“晚香茶馆”,雅间依旧幽静, 仅有煮茶的咕嘟声。
苏湛彧早已到了,依旧是一身素色长衫,坐在临河的窗边,见温不迟掀开竹帘进来,他微微颔首,神情是一贯的清淡。
茶香袅袅中,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良久,还是温不迟先开了口,“葛大海的验尸格目,三法司已复核过了,确是溺亡,但颈后确有按压痕迹,是他杀无疑。”
苏湛彧并不认识葛大海,此前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闻言执壶为温不迟斟满一杯热茶,微一颔首缓声道:“有劳温大人告知。”
温不迟端起茶杯,却不就饮,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没吭声。
思忖了片刻,他不再纠缠于案件本身,而是话锋微转,用一种客观语气,描述起葛大海这个人来。
“此人籍贯亳州,年少时也曾有才名,奈何时运不济,自二十岁起赴京应试,屡试不第,至今已四十余载,家徒四壁,父母早亡,一生未娶,孑然一身,生前靠替人抄书写信勉强糊口,如今身故,丧葬费都无人支付。”
他刻意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他也刻意略去了那些可能引发苏湛彧对自身处境联想的直接劝说,什么天下寒士、什么朝堂正义,那些由晁澈云来说或许合适,但由他温不迟来说,便显得极其虚伪。
温不迟深知,对苏湛彧这般心思剔透,骨子里却极度骄傲又暗藏悲悯之人,最有力的劝说并非激昂的大道理,而是被某些人忽略的、甚至掩埋的血淋淋的现实本身,因此,他只需将葛大海这个被权力碾碎的小人物的惨状,赤裸裸地摊开在对方面前,苏湛彧可以不屑于权谋倾轧,可以超然于流言蜚语,但他无法对这样一个因他苏家、因这盘棋局而无辜惨死的寒士视而不见。
这不关乎苏家的清白,而关乎他苏湛彧内心的“道”。
果然,苏湛彧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但他依旧是没有看温不迟,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一生困顿科场,最终却死于科场内的遮天手……这世道……当真过于可笑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与悲凉,他的确并不十分在意那些泼向苏家的污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信这个道理。
但葛大海的死,他过不去。
一个寒窗苦读数十载,一生未曾作恶的老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成了权力斗争的祭品,死后还要被利用来构陷他人,这让苏湛彧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恶心与无力。
或许他苏湛彧不适合做官,又或许是他太适合做官,一人两人的性命在皇权面前微不足道,在天地之间更是渺小卑微,这个世道的人是没有人权的,谁会想起?谁会在乎?
更何况,看嵇谭一党的静默和百官之中那些松了一口气的声音便可以明晰:在权力纷争之中,往往一人之死可救百人。
此刻,在他们的立场上,葛大海就是那个人。
看不见细小、具象悲苦的人便绝不会有大悲悯,这是道理,也是事实,他苏湛彧看得太清楚了,李升欲借他之手整顿科场、压制嵇谭一党,是阳谋;嵇业谭怀元之流欲除他而后快,是私心;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曾看见他眼下看到的东西。再加上南无歇这人在其中究竟扮演何种角色他也尚未摸清,但绝不是省油之灯,因此,这绝非简单的清流与浊流之争,而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旦踏入,便是身不由己,接下主考之位,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文坛领袖苏湛彧,而是彻底卷入朝堂漩涡的中心,从此每一步都可能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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