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脸上永远挂着训练有素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他们伺候起居却从不多言,他们执行命令却从无温度,他们清楚这个孩子的“用处”,也明白如何“照看”才能让上头满意,至于这孩子是否吃饱了,是否穿得暖,是否快乐是否害怕,那从不在他们的考量之内。
那时他刚满六岁,宫里的日子缓慢而压抑,他不能随意走动,不能大声喧哗,甚至不能过多地表露情绪,他像一件怪异的商品一样,被放在众矢之的的位置上,毫无反抗余地的被所有人侧目、衡量。
先帝偶尔召见,总会有意无意的以威压驯顺他,御花园行走经常有皇子与其伴读拿葡萄丢他辱他,也是自那时起,他逐渐接触到这雕梁画柱间吃人的规矩。
皇城的夜晚是最难熬的,宫殿太大太大了,烛火跳动下的影子张牙舞爪,没有娘亲温柔的故事,没有乌野他们笨拙而真实的陪伴,只有窗外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以及殿内那随时在监视的眼睛。
他每晚都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一角,睁着眼睛,听着更漏滴滴答答,数着被允许归家的遥遥无期的日子。
夜晚可真冷啊,冷得让他不敢闭上眼睛安睡一个好觉。
夜晚可真黑啊,黑得让他睁开眼睛也看不到天上的月亮。
那种痛是身处人群中心却被无形之力隔绝在外的冰寒,是被当作筹码摆放在权力棋盘上的清晰认知,是连喜怒哀乐都需小心隐藏的早熟与压抑。
一年又一年,他就在侯府短暂的喘息与宫中漫长的禁锢之间辗转,那些日子是一种无声的驯化,他学会在帝王审视的目光下垂首,学会在太监宫婢的监视中保持沉默,学会在孤独漫长的夜晚,将翻涌的情绪一点点压平、碾碎,深埋心底。
而那些无人诉说的惊惧、无处排遣的思念、不能流露的愤懑,最终都化为了一片虚无的寂静。
他就这样一日日地忍,一夜夜地熬,他从未停歇。
他在逼仄中扭曲而顽强地调整自己生长的姿态,他奋力生长羽翼,默默磨砺爪牙,直到他有足够的能力挣破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桎梏。
他要将曾被人随意摆布的命运,一寸一寸,重新夺回,牢牢握于自己手中,再也不要交出去。
这条路是孤独的,是漫长的。
这条路,他注定永远无法停歇。
温不迟的手指轻轻回握住了南无歇的手,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此刻仿佛承载了过往无数个冰冷宫夜里渴望的暖意。
他看着南无歇沉静的睡颜,终于明白了那份偏执占有、那份玩世不恭下的深沉心机,以及此刻这罕见而真实的脆弱,究竟从何而来。
来路风雪载途,孤身趟过漫漫长夜的人才会如此执着,那是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惧,也是不顾一切的渴求。
良久,温不迟咽下苦涩,轻声开口。
“睡吧。”
“好好睡一觉吧。”
“我在这陪你。”
第112章
大典的编纂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机器,在各部衙的协作下开始缓缓启动。
翰林院与礼部将初步拟定的典籍目录、所需物料品类与初步预算,正式行文递送至户部。
其中用量最大的便是南昌府官纸局承造的楮皮白棉纸。
依照章程,官纸局须按朝廷下发文书定量监制生产,制成后,则由指定的漕运官商负责装船,经由运河一路押运至京师码头,再由户、工两部派出专员共同勘验接收。
这长途运输与生产垫资的环节,惯例是由承运的漕运商与沿途协理的地方行商先行垫付,待朝廷验收无误,官银结算时,方才连本带利一并返还。
薛涉川依照南无歇此前的点拨,在此事上慎之又慎,他死死将薛家经手部分的利润压在了朝廷默许的最低标准线,账目更是做得清晰明白,每一笔垫资、每一次转运、每一项损耗都记录在案,票据俱全,力求在油水丰厚的皇差中显出“清白”,只求不落任何把柄于人。
这日,一如他特意安排的稳妥流程,最新一批即将抵京的官纸详细数目清单,比载货的漕船早了几日,由心腹快马送至了他的案头。
薛涉川如同往常一样, 取出与官纸局及户部备案核对的文书副本, 准备进行抵达前的最终复核。
目光逐行扫过品名、规格、单价。
可最后落在总计的数量与金额上时,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数目不对。
文书上此番应送达的官纸总数量,比备案中此批次的定额,明明白白地少了一成, 而单据末尾核算的总价银两,却与定额完全一致,分毫未减。
薛涉川放下笔,靠向椅背,眸中惯常的温润平和渐渐褪去。
这显然不是寻常的账目差错或贪墨手段,如此明目张胆地削减实物却保持银钱总额,意图并非在区区一成纸张的价差,而是要坐实一个“虚报数量、冒领官银”的罪名,而这批纸是薛家经手采运,最终账目与实物对不上,首当其冲的便是他薛涉川,是整个薛家。
薛涉川瞬间便能明白这致命的陷阱源自何处、所图为何。
皇帝对商贾的“恩典”从来不是无价的,李升要的也不仅仅是一个办事稳妥的皇商,而是一个能被牢牢攥在手心、有“把柄”可供驱策的臣仆,此番栽赃,便是那递过来的绳索,要么自己乖乖套上脖颈以示归顺,要么,便等着“贪墨皇差银两”的罪名落下,身败名裂。
妈的,果然被南无歇料中了。
幸而他薛涉川早有防备,安排了这“货单先至”的核对环节,才未在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验货时被打个措手不及,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没有片刻犹豫,薛涉川将那份有问题的细目清单与原本文书谨慎收好,并未惊动府中任何人,只唤来最可靠的贴身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随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从侧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薛府。
薛淑玉是背着薛涉川偷偷溜来南侯府的,他听闻南无歇染了风寒,又觉得兄长这几日因着采办之事过于紧绷,便想自己先来瞧瞧。
到了侯府,通报进去,出来迎他的是卫清禾。
“薛二爷。”卫清禾抱拳一礼。
薛淑玉眼睛亮晶晶的,探头往他身后紧闭的房门望了望,“还睡着呢?”
卫清禾点了点头:“薛二爷可要在厅中稍候?或是……”
“不等了不等了,”薛淑玉连忙摆手,他本也不是耐性坐在厅里干等的人。
刚转身要走,他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好奇,回身道:“我听说南兄府里养了只了不得的大鸟?”
不等人回答,他继续说:“我一直没得机会见识,趁他睡着,不如……带我去瞧瞧?”
他说着,已是一副心痒难耐的模样。
卫清禾略一迟疑,那金雕平日被豢养在后院的鹰舍中,猛禽的性子也确实桀骜难驯,除了南无歇,极少允外人靠近。
但看着薛淑玉满脸期待,又知他与侯爷关系亲近,且侯爷素日对这位薛家老二也多有纵容……
“金雕凶猛,薛二爷看看便好,切莫靠得太近,以免惊了它,也伤了自身。”卫清禾叮嘱道,随后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薛淑玉欢天喜地的跟上。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侯府后方一片开阔的场地,绿树掩映,无太多花卉装饰,显得颇为肃穆。
再一看去,一座铁栏构筑的巨大鹰舍坐落其中,半是露天,半有遮阴,还未走近,便能感觉到一种带着野性的气息。
薛淑玉放轻脚步,眼睛一瞬不瞬地望向鹰舍之内。
只见那鹰舍中央特设的高架上,赫然立着一只猛禽!
其体型远比寻常猎鹰庞大,覆羽与飞羽边缘泛着冷冷的古铜金辉,它昂首而立,姿态倨傲,眼睛如电,钩喙如铁,利爪如刃,即使静立不动,周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猛戾之气。
“哇……”薛淑玉忍不住低低惊叹出声,眼中满是惊艳与兴奋。
他非但不怕,反而又往前凑近了两步,隔着安全的铁栏距离,细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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