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江崇宪把手伸进衣襟,结果又收了回去。
衣襟里到底揣着什么?
他没说。
那日他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也没说。
***
军报一封接一封递到中军帐,粮仓见底,若再无援粮,别说守城,这上万人能不能活着熬过这个冬天都是问题。
卫清禾一连几日不眠不休摸清了粮道的底细。
朝廷与各州府调的粮全都卡在了江西,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南昌的粮道攥得死死的。
薛淑玉带着银子在南昌跑了五日,上下打点,该送的礼送了,该说的话说了,可那几个管粮道的头目就是不给过,今日说河道淤塞,明日说人手不够,后日干脆闭门不见,连理由都懒得编。
薛淑玉急得嘴角起泡,最后一封急信送到南无歇案头:查不出是谁在背后卡着,银子送不进去,人也见不着。
南无歇看完信,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随即起身,走出帐外,望着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长夜未央,八百精锐自南疆大营开拔。
马蹄踏碎寒霜,一路向北,八百骑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撕开南昌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一匹纯黑色的马冲在尖端,它的身后跟着大批铁蹄,扬起强壮浓烈的烟,震得地面都在抖,马上众人沉默而坚定,八百人的队伍跑出了兵强马壮的气势,所有人的目光都犹如不灭的火焰,他们要夺回自己的东西。
二十里,十五里,距离还剩十里之时,埋伏在路边的林子里骤然爆发!
两侧山坡上突然站起黑压压的人影,箭雨铺天盖地,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砸进队伍里,马匹惊嘶着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翻在地。
“散开!”南无歇的声音压过箭雨,“别停!冲过去!”
说罢,只见他一跃而起踩在了马鞍之上,随即伏低身子蹲下,从背后捞了一把。
弦被拉得发出绷紧到极致的嗡鸣,霎时间箭飞了出去,南无歇片刻不等,再捞,再拉,再射。
八百骑见状瞬间分成两股,贴着官道两侧掩护着疾驰而行的首匹战马往前冲,边冲边同他们的首领一起拉弓回射。
林子里传来惨叫,有人倒下去,可更多的箭还是从里头射出来。
混乱的马蹄带起直冲云霄的尘暴,烟尘之中,一骑单杀出一道影,南无歇伏低身子,箭从头顶嗖嗖掠过,擦着他耳边带出一道血痕,马上的人丝毫不惧,一跃而起后翻躲过致命一箭,随后便稳稳落回鞍上。
夹马腹,冲。
冲至五里处,官道两侧的枯草里突然绷起无数道绳索,绷得什紧,藏在马蹄扬起的尘土后面根本看不见。
最前面几匹马躲闪不及,前蹄绊进去,马失前蹄,连人带马狠狠砸在地上。
“绊马索!”
可来不及了,后面的人勒不住马,一匹接一匹撞上去,惨叫声在官道上炸开,人仰马翻。
两侧林子里立刻冲出人来,无声提刀,幽灵般朝那些摔落马下的将士扑了过去。
南无歇的马也绊上了,马儿前腿一软,整个往前一栽。
兔起鹘落间南无歇从马背上奋力弹起!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时已经抽刀在手。
猎杀中心在这里,大批杀手朝他扑来,黑暗中那些索命之徒扬起嚣张的灰尘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南无歇这里。
他没停步,他直接迎了上去!
刀劈下来时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数柄长刀往下使力想把他压垮,南无歇不退,咬牙往前顶了一步,刀锋贴着刀锋滑过去,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啸。
两双眼睛对上。
离得太近了,在转瞬即逝的火星之下南无歇看清了那人眼里的无惧,也能看清黑色瞳孔里照映出的自己脸上的血正在往下淌。
“啪。”一滴落在两人之间的刀锋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花。
他咬牙往前逼,那人扛不住他的力道往后退了半步,然而就这半步,南无歇的刀已经捅了进去。
从胸骨进去,直插心脏!
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去。
抽刀,血喷出来,溅在脸上。
未曾喘息,第二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金雕杀进战场,夺命的号角在此刻吹响,神鹰长啸一声,尖锐悠扬,死神在空中捕猎,锐喙破颅,利爪穿首,疯狗般的截杀者甚至尚不知晓是何物啄吮,颅裂脑溢,爆裂天灵。
在这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道上全部的人绞在一起,杀在一起,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以及刀锋相抵的脆响,混乱不堪。
火把不知什么时候烧起来,东一簇西一簇,在黑暗里晃出忽明忽暗的光,那光照亮一张张扭曲的脸,血糊糊的,都分不清谁是谁。绊马索勒住活人的脖子拖拽着,哀嚎撕心裂肺。
可野兽的猎杀时刻是寂静无声的,南无歇杀红了眼,横扫砍翻眼前层出不穷的杀手,攥紧刀柄,始终未言一语,沉默屠杀。
一片黑压压正往他这边涌动,两股洪流撞在一起,战马的嘶鸣与金属碰撞的尖啸混成巨兽的咆哮。
战袍早已被血浸透,满脸黏腻腻的血浆顺着眉毛往下淌,鼻腔里尽是血腥之气,耳边的厮杀声毁天灭地,南无歇的拳头自天而降将人砸在了土里,掐断了身下那人的脖子。
骨裂声清晰,脸上的血液顺着睫毛滴坠在那人的额头上,南无歇眨了一下眼,蹬地飞身再次落回战马之上,马儿人立而起,随后踏碎地上那些人的尸体杀进众将士之间。
他杀。
幽昏亘岁。
再杀!
穷阴凝闭。
杀! !
暝色延袤,昏旭无期。
南无歇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身后马蹄声响,那匹纯黑战马前来迎它的主人。
只从他身边擦过去的那一瞬,南无歇一把拽住缰绳翻身跃上马背。
不知还剩下多少将士,他们杀了出来,疾驰追上尖端的那匹马,所有人脸上都是血,所有人眼睛都犹如黑暗里的鬼火般亮着。
马蹄声再次炸响,南昌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门还关着,城墙上没有火把,视觉在此刻落于低位,只听觉渐渐清晰。
马蹄尚未悬停,堵截如期而至,只见城墙上忽然抛出数十道绳索,无声地垂落下来,像数条长蛇悬在半空。
紧接着,无数黑影一个接一个顺着绳索疾速滑下,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时几乎听不见声响,黑影接踵而至,眨眼间便在城根下堆积成一片涌动的黑色,无声无息。
一眼过去的功夫突然传来一声哨音,像是某种暗号,只见那些黑衣人瞬间列成阵型,像一堵黑色的墙,横在了南无歇等人的面前,墙后面,是紧闭的城门。
南无歇勒停,身后的马蹄声稀稀落落,后方的兄弟们跟上来,一个一个浑身是血。
“侯爷!您走!我们挡着!”
南无歇回望看着他们。
“走啊侯爷!替我们杀进去!”
“是啊侯爷!帮我们把粮抢回来!”
更多的人喊起来,南无歇闭了一下眼,定了定神,再睁眼时眼中只余一片虚空。
纯黑战马长嘶一声,南无歇手中长刀高举,“杀——!!”
往黑墙冲了过去。
“杀——!!”众将士纷纷跟随怒吼,声音之大像是要把暗夜撕碎。
横戈跃马,神挡杀神!
血在空中乱飞,头颅满地乱滚。
杀进去!
突围!
黎明前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这一片暗涌的黑影,纷乱的厮杀连成一片,声势浩大震裂天地,八百个活着的没活着的兄弟跟着将军的步伐,死死缠着那堵黑色的墙。
横扫!推平!
刀锋映着模糊的光,伴随着一声声怒喝,南无歇摧坚陷敌,城门就在眼前,杀欲在此刻达到了巅峰,他抬眼,攫戾执猛,挥刀破万军。
突围!突围! !
刀光剑影炸开,惨叫声、嘶喊声混成一片,前方的城门越来越近。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冲进去了。
单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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