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看了一眼,塞进自己怀里,随即站起身,巷口的风灌进来,江崇宪的身体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从胸口涌出来,洇进地上的石缝里, 黑乎乎的一滩。
那黑影刚要走,巷子两头,忽然同时窜出两道人影!
乌野与戎珂一左一右,封死了那人的去路。
二人循声而来,看见地上那具尸体,又看见那个立在尸身旁的黑影,脸色同时变了。
“谁!”乌野怒道,“好大的胆子!胆敢当街凶杀朝廷命官!”
说罢脚下一蹬,整个人已经扑了过去,招式大开大合,一拳砸下,带着呼呼风声,直奔黑影面门!
黑影侧身,那拳擦着耳边过去,第二拳已经到了,黑影身形一转,像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荡开。
戎珂见势从另一侧包抄上来,掌风凌厉,封住黑影的退路,二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一刚一柔,逼得那黑影连连后退。
可那黑影太怪了。
明明看着瘦小,力道也不大,可身法诡异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乌野一拳砸过去,眼看着要砸中了,黑影身子一拧,从他腋下钻了过去,反手一指点在他腰侧。
乌野闷哼一声,半边身子麻了一瞬。
戎珂趁机欺身上前,一掌拍向黑影后背,可黑影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矮身一躲,整个人几乎贴在地上,随后弹起,一脚踢在戎珂膝弯内侧。
戎珂腿一软,单膝跪地。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惊愕。
这他妈什么人啊? !这么能打!
这人的招式他们从未见过,不是什么路数,不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就是诡异,每一招都不按常理,每一个动作都反着来,像是专门研究过怎么让人难受。
乌野咬牙再上,这回他留了心眼,不急着砸,先虚晃一招,那黑影果然上当,侧身去躲,乌野另一拳已经蓄势待发。
可那黑影像是早有预料,躲了一半忽然收住,身子一缩,同时袖中滑出那柄短刃,反手一划。
乌野躲闪不及,小臂上被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飙出了血。
另一端戎珂立即从侧面扑上,想趁着黑影招式用老之际拿住她。
可那黑影落地的一瞬间已经调整好身形,不等戎珂靠近,脚尖一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一个空翻从他头顶越过。
落地时,已经在那二人身后三丈开外。
乌野和戎珂同步转身,定定的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黑影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儿,顿了顿,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乌野奋起还要追,被戎珂一把揽住:“别追了,打不过的。”
乌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伤,又看向地上那具蜷缩的尸体。
江崇宪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血在地上凝成黑乎乎的一滩。
戎珂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随后站起身,看向乌野,摇了摇头。
白幡高悬,哀乐低回,一代旧臣溘然长逝。
温不迟甫一踏入僻静街巷,孟枕堂自墙角阴影中悄无声息掠出,行至他的身侧,指尖一递,将一方折叠整齐的纸条塞入其手中,全程未发一言。
温不迟垂眸扫过纸条上的字迹,目光微顿,随即将纸条不动声色地拢入宽大衣袖之中,面上无半分波澜,亦未多问一字。
片刻之后,他才淡淡开口,“把乌野和戎珂叫来。”
话音落,身影已转入暗处。
室内烛火昏沉,灯芯燃出一缕细弱的青烟,将四围的光影都揉得晦暗不明。
江崇宪的丧事办得简单,温不迟送了奠仪,他没亲自去吊唁,只方才去灵前站了一柱香的工夫,此刻他立在臬司一个不起眼的偏厅内,垂眸敛息。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轻,三个人。
门被推开又合上,烛火晃了晃,屋里亮起来,孟枕堂点了灯,退到一旁,乌野和戎珂站在门口,垂着头,手臂上缠着的白布隐约透出褐色的药渍。
“昨晚的事,再说一遍。”温不迟转过身,“你们二人功夫不低,这都没抓住他,那是个什么人?”
乌野温不迟不甚了解,可戎珂他是了解的,拳脚比他强劲的除南无歇外怕是整座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刀法更是快,能躲过他的攻势,那他妈得是何方神圣?难不成是南无歇吗? ?
更何况这回还有乌野在侧,乌野随南无歇南征北伐,身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不难猜,弱不到哪去的。他们二人联手围攻,怕是就算南无歇来了也难以轻易逃掉,这凶手却如此轻而易举。
战斗力甚是恐怖。
“主人,”戎珂说,“是属下无能——”
“我不是问罪。”温不迟打断他,“我问的是当时的情况。”
乌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当时我和戎珂在司外守着,忽然听见巷子那头有动静,我们便过去了。岂料赶过去的时候,江大人已经躺在地上了。”
温不迟没说话,等着。
“就一眼的工夫,”乌野继续说,“过去便见到有个黑影蹲在他旁边翻他衣襟。”
戎珂接过话头:“我和乌野分头堵截,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子两头,原以为二打一怎么也能拿住,”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来,“可那人……太快了,动起来像一阵风,我们连衣角都没摸到。”
温不迟看着他们:“衣角都没摸到?”
“没摸到。”戎珂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那人的身法属下从未见过,诡异至极,甚是难判。”
乌野在旁边点头:“我也从没遇见过这种人,轻功好的人见过,可能快成那样的,头一回见。那人的功夫轨迹确实很怪,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路数,就是……滑,像泥鳅似的,让人根本摸不清抓不住。”
温不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
乌野和戎珂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没看清。”乌野说,“裹得严实,夜行衣,蒙面,只露一双眼睛,瘦,很瘦小,看着像没几两肉,比戎珂矮半头。”
戎珂点头表示认同。
“就这些?”温不迟追问。
“就这些。”戎珂说,“那人从头到尾没出声,没说话,也没喊,跑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
温不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案上的蜡,夜风吹得烛火一阵乱晃。
诡异,太诡异了。
江西这地界当真是卧虎藏龙。
屋里静下来,孟枕堂站在一旁,看着温不迟的背影,欲言又止。
过了很久,温不迟转过身,对着二人说:“你们先下去吧。”
乌野和戎珂应了一声,待二人退出后温不迟走回案前,坐下。
孟枕堂站在一旁,静默等着。
少顷,温不迟忽然开口,“你说,江崇宪那天下午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孟枕堂哪里猜得到,他没有答,温不迟靠回椅背上,望着那盏烛火,目光有些散。
“他什么都没说,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孟枕堂听着,温不迟继续说,“于是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烛火跳了跳。
“有人杀他,杀人的人,乌野和戎珂二打一都留不住,一刀毙命,直插心脏,翻走他怀里的东西。”温不迟顿了顿,缓缓抬眼看向孟枕堂,道,“好一手杀人灭口。”
说到此处,孟枕堂这个锯嘴葫芦终于开口:“大人是怀疑江大人那日想说的……”话没说完,这种猜测二人皆心知肚明。
“我不知道。”温不迟声音沉沉的回应,“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来的目的我不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我不知道,杀他的是谁,为什么杀他,我都不知道。”
对方就像鬼一样,让人看不清摸不着,温不迟不可谓不怒火中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远处灵堂的灯笼还在晃,白惨惨的光。
“我只知道,”他说,“他死了,死在我见过他之后,死在一个我们谁都留不住的人手里。”
上一篇:墙头马上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