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心里也并非没有疑问,薛家名下酒楼那么多,今儿个为何偏要约在这自家产业以外的钟粹楼?
不过先不管,先吃饱肚子再说。
盛夏炎热,喘口气都出汗的程度,薛淑玉偏又好动,汗腺也发达,来这一路走了一身的汗,一进门便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径直走向屋内侧面那缸散着寒气的冰块旁,身子一歪,像是化在了紧挨着冰缸的那个软榻上。
凉意丝丝缕缕洗刷着燥热,他像是获救般,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摇着扇子哼着小调,悠闲又自在。
又是片刻过去,饭吃到了尾声,小二叩门进来上汤,待人退去,吃饭那俩人不紧不慢地分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薛淑玉实在看不过眼了,满脸嫌弃道:“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真以为叫你们来吃饭的了。”
南无歇与晁澈云闻言并没立刻搭理他,各自一碗汤下肚,这才算倒出了嘴来。
南无歇搁下碗,舒了口气:“唔,爽。”
他评价道,往后一靠,“饱了。”
尾音刚落,晁澈云慢悠悠擦了擦嘴,接了一句:“汤尚可,就是某人请客,主家却最后到,”
他抬眼不咸不淡的瞧着薛淑玉,“薛家这么没规矩的?”
薛淑玉瘫在凉飕飕的榻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闻言也不恼,反而翘起二郎腿,笑嘻嘻道:“规矩?跟你们俩讲规矩,那我得多想不开?能赏脸来就不错了。”
他眼珠子一转,看向南无歇,“南兄,气色不佳啊,听说温大人受伤了?谁干的啊?”
他一脸刺挠,明知故问道。
南无歇习惯了这人的贱嘴,眼皮都懒得抬,夹了片凉拌藕片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少打听,大热天的懒得打你,说正事。”
“嘿嘿,”薛淑玉自娱自乐,自给自足。
“有事儿,当然有事儿,”他坐直了些,扇子也收了起来,“这第一桩呢,是件喜事,”
略一停顿,一脸得意洋洋,“陛下‘开恩’,撤了我兄长的任,那烫手山芋如今不用我薛家捧着了。”
晁澈云眉梢微动:“大典运纸的差事?”
“可不是嘛!昨儿旨意到的府,”薛淑玉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劫后余生的夸张模样,“我哥那脸绷了半个月了,总算松了点,”
他跳下榻,往桌前走,“你们是不知道,自打接了这活儿,我哥那账本看得比命根子还紧,夜里说梦话都在对数目,生怕哪里蹦出个岔子,把全家脑袋都赔进去。如今好了,一身轻!”
他说着,还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美滋滋地呷了一口,“该庆祝吧?”
南无歇嗤笑一声:“你这点起子,丢了皇差,失了圣心,外头不知多少人看薛家笑话,你还乐上了?”
这也委实是在打趣薛淑玉了,南无歇并非不知道这对于薛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好事,他这只是单纯想打个嘴炮。
“切,”薛淑玉翻了个白眼,凑近些,那点幸灾乐祸藏都不藏,“那种动不动就要栽赃陷害,逼人上船的‘圣心’,谁爱要谁要去!我哥说了,无官一身轻,无’皇差’更轻!至于外头人怎么看?让他们笑去,银子又不会少赚,这差事油水是厚,可那是裹着砒霜的蜜糖,吃了怕噎死。”
晁澈云难得开金口,语气冷淡却中肯:“甩了也好,陛下借此拿捏商贾,心思本就不纯,薛家能脱身,是运气,也是你兄长谨慎。”
“那可不!” 薛淑玉得了认可,尾巴又翘了起来,“我哥多稳当一人,哪像贺深那厮——”
他话头陡然刹住,眼珠滴溜溜一转,瞟了瞟紧闭的雅间门,脸上露出一种“我可要放大招了”的神秘表情。
南无歇和晁澈云同时看向他,等他下文。
薛淑玉压低嗓门,用气音道:“这第二件事……知道今儿为什么约你俩来这儿吗?”
晁澈云:“不是你钱多烧得慌,随便挑的?”
“呸!小爷我精打细算着呢!”薛淑玉啐道,“这钟粹楼,今日可有贵客。”
南无歇:“贵客?多贵?”
薛淑玉伸出两根手指,一脸“快问我快问我”的嘚瑟。
可这二人就是不接茬。
台阶的没有,薛淑玉就那么被撂在那了。
但没关系,他自娱自乐啊,向来也不在乎,自己给自己递了台阶,续道:“知道贺深今日约谁在此处见面吗?”
他故意停顿,吊足胃口,“户部,钱主事。”
“贺深约见户部的人?”晁澈云眉头隆起:“在这儿?”
第118章
“千真万确!我的人盯得清清楚楚。”他边说边撇嘴,一脸嘚瑟,“贺家如今接了运纸的活儿,可不得赶紧跟户部管钱粮的大佛烧香拜拜?估摸着还想多抠点利润下来。这地儿,雅静,隐蔽,正好谈些不好摆在明面上的事儿。”
“这么笃定?”晁澈云问道。
“他怕什么。”薛淑玉不屑地“嗤”了一声,扇子摇得更快,“对他来说,这差事既能赚足银子,又能博个‘为君分忧’的好名声,什么把柄不把柄的,他才不怕呢。”
也是,帝王将此事分与商贾,其内心打的什么算盘压根不难猜,即便是贺深也是能够轻易看明白的。
薛家之所以如临大敌,是因为他们这有个南无歇,可贺深没有啊,自去年贺家声势便已大不如前,在与薛家的竞争中渐处下风,因此,此刻皇帝抛来的于他而言绝非砒霜蜜糖,而是实实在在的机遇,既能借此攀附皇权,又能从中攫取巨额利润,重振家业。
所以,他不怕亲手递个贪墨把柄给帝王,那是他的投名状。
可南无歇不这么想。
“贪多嚼不烂, ”他吃得有些饱,略显困倦地往后靠了靠,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贺深若真够聪明,真想在那位心里留下个好,就不会把利看得太重。”
“这怎么说?”薛淑玉懵了,“陛下不就是想要个能拿住的把柄吗?他不贪,没有把柄,那对陛下来说,不就跟我们家一样不懂事不上道么?怎么反而能记他的好?”
“贺家跟你们不一样,”南无歇慢条斯理地解释,打了个哈欠,随后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继续说:“自去年贺醒死后,贺家就不比从前了,从前他们或许还能与宫里那位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甚至偶有龃龉,但如今可未必。”
他倦怠的摆了摆手,“双方互相递个杆子的事儿,顺着也就爬了。”
寥寥数语,便将局面剖析得透彻。
薛家没“福分”再接这差事,对贺深而言却是天大的喜讯,薛贺两家本是商场上分庭抗礼的对手,也是帝王手中用以互相制衡的棋子,在面对皇权时,两家曾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合作”,共同维系着与朝廷的微妙平衡。
但那是从前。
如今呢?
如今,薛家明确拒绝了帝王抛出的带着钩子的橄榄枝,在皇帝那架精妙的制衡天平上,便等于自行退下了一端,可皇帝修典缺钱的难题还在,甚至更迫切,此时,若贺家敢踏上这场以皇恩为赌注的牌桌,以相对弱势的地位去搏一个全心投靠的未来,未必不能以小博大,换来皇家更多的扶持,借此扭转与薛家竞争的劣势,谋取将来可能的垄断地位。
说到底,薛家要的是避开漩涡、保全自身,依附于南无歇的扶持全身而退,而贺家则看准了时机,依托帝王的提拔趋利而上,押注皇权,重振声威。
路径不同,所求各异,倒也不冲突。
“反正火坑有人跳了,我薛家乐得看热闹,”薛淑玉耸肩,“我其实也只是好奇,贺深那小子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真到了要低头弯腰送银子的时候,是个什么德行。”
他脸上满是等着看好戏的恶劣笑容。
晁澈云却道:“应该不止送银子那么简单,陛下刚用这招拿捏你们薛家未成,转头就把差事给了贺家,陛下要的多,贺深若不够聪明,下场未必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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