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回看向戚谌徽,“对了,待会儿忙完正事,我想去祭拜一下戚老的灵位,去年他老人家过世,我在岭南办盐运,没赶上最后一面,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戚谌徽闻言,眼底泛起暖意,点点头,“难为言明兄还挂记着,祖父生前常对人说言明兄虽是商贾出身,心窍却比一般读书人透亮,他教过的门生里,论起实务经世,没人比得上你,当年看你批注的商路账册,总说你‘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清,心里的丘壑却比谁都深’。”
“戚老这话太抬举我了。”栾序承低头笑了笑,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些,“当年若不是他老人家怜我认我,把我从自家铺子的小账房领进文阁,别说撑起这么大一个江南的商路,我怕是至今还在算那三瓜两枣的小账,文阁里那些关于漕运、盐铁的孤本,都是他亲手教我看的,这份再造之恩,我这辈子不敢忘。”
嵇舟在一旁静静听着,适时插话:“戚老的眼光向来准,他说言明兄是‘璞玉’,果然没看错。”
话题稍缓,栾序承看向嵇舟,重回正题:“明瀚兄,你觉得这事是谁的手笔?”
嵇舟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睛思考道,“能把消息做得这么密,又能算准戚家不会坐视不理,京里有这心思的不算少,天督府想借乱查咱们的破绽,谛听台想趁机收编贺醒的产业,甚至……”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道,“现在猜是谁做的没用,先把眼前的乱局按住。”
“说的是。”戚谌徽叹了口气,“昨日还有士子在府外题诗,说‘戚门有义,当济天下’,哎,这哪里是夸?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如今这局面我戚家不管也得管,若真不管,先祖留下的’仁心’二字,怕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栾序承忽然笑了一声:“说起来,当年戚老在世时,常说我‘眼里只有账本,少了点仁心’,如今看来,倒是我这没仁心的,反倒能躲个清净。”
他话锋一转,正经起来,“粮的事我已经让人从婺州调了,走的是密道,今晚就能到,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法子把灾民分流出去。”
“分流?往哪分?”戚谌徽反问,“婺州和睦州被天督府盯着,灾民就是被明州挡过来的,括州又刚遭了灾……”
他没说下去,一时间他也想不出哪里才算是“好去处”,江南东道就那么几个州,这半年水灾、寒灾接连不断,哪个州都架不住这么多灾民的涌入。
“往南。”嵇舟忽然开口,“衢州那边有海商的船,我让人去联络,说是能载灾民去岭南垦荒,管饭,愿意去的,给点安家银;不愿意去的,就只能在这儿等着坐吃山空。”
栾序承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海商那边我熟,让他们多开几艘船,就说是……江南商会募捐的善举。”
“这个名目好。”戚谌徽点头,“我家出文名,写文章昭告江南,说此举是‘共扶灾民,同渡难关’;你家出粮,出船,负责路上供给和联络海路,咱们把动静做足了,既能堵上士子的嘴,也能让天督府挑不出错来。”
嵇舟应下:“我现在就去写信安排。”他起身时,瞥见窗外廊下闪过一抹浅青色身影,脚步顿了顿。
栾序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道:“是玉环吧?刚在门口瞧见了,从京城回来也有些日子了,这几日想必帮着府里清点捐粮呢吧?”
戚谌徽也笑了:“可不是?玉环昨日还说要前去粥棚施粥,我让她先歇着了,”他看向嵇舟,语气里带了些感慨,“说起来,当年你们俩在苏老门下求学时,常凑在一块儿论诗,玉环总说你批注的《楚辞》比苏老还透彻,谁能想到,她这一回来,倒难得见你们说上几句话了。”
嵇舟随身行转动的眼神顿了顿,眼色深处看着复杂,随即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的那场意外,倒让我们几人之间都生疏了。”
这话像碰了个软刺,戚谌徽的笑意淡了些:“说的是,四年前府里文阁那场火,烧了不少珍贵的孤本不说,还……”
他没提“苏禅呈”的名字,只道,“苏家那边虽没说什么,可毕竟是在我们府里出的事,两家往来也就淡了,玉环心里也难受,一直也就没再回过苏家。”
栾序承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敢回想的事,死死压制住内心的涌动,只低低道:“世事难料,好在两家都是明事理的,没闹僵,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嵇舟看了他一眼,转开话题:“不说这些了,先把灾民的事办妥,海商那边我今晚就送信,言明兄你盯着粮道,戚兄这边稳住士子和州府,咱们分头行事。”
三人又敲定了调粮、联络海商的细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
嵇舟拿起披风时,沉声道:“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这招‘围魏救赵’算是让他成了,咱们现在满脑子都是灾民,倒真没心思管天督府查账的事了。”
栾序承冷笑一声:“管他是谁,等熬过这阵,我回头算笔账,看看谁在背后赚了好处。”
戚谌徽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的马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府。
刚到廊下,就见妹妹戚颜倾捧着件厚氅站在那里,浅青色的裙摆在风里微动。
“哥哥,外面冷。”她把氅衣递过来,轻声道,“明瀚哥和栾大哥……能想出法子吗?”
戚谌徽接过氅衣披上,握了握妹妹的手,安抚道:“会的,会有办法的,只是这歙州的夜,怕是还要冷上些日子。”
府上的灯此刻亮了起来,映着兄妹俩的身影,也映着远处灾民聚居的街巷,那里的篝火星星点点,像困在泥沼里的萤火,明明灭灭。
***
贺醒留下的那座青楼,檐角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打湿,晕出一片暧昧的红。
温不迟站在雕花楼门前,看着门内莺莺燕燕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还是抬脚走了进去。
楼里弥漫着浓郁的香粉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几个穿着罗裙的姑娘见他进来,眼都亮了,温不迟虽穿着素净的竹色官袍,却生得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尤其一双桃花眼,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冷冽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好看。
“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呢。”一个梳着反绾式发髻的姑娘端着酒盏凑过来,声音娇得发腻,“是来听曲儿,还是想找个伴儿说说话?”
温不迟没接话,只从袖中掏出块腰牌亮了亮:“谛听台办案,找你们老鸨。”
姑娘们脸上的笑意僵了下,还是怯生生地引着他去了后堂。
老鸨是个眼角带痣的中年妇人,见了腰牌,忙不叠地把贺醒在时的账册全搬了出来,嘴里连声道:“官爷尽管查,咱们这儿都是正经生意……”
温不迟没听她絮叨,只翻着账册看。
贺醒在这青楼的账目做得倒是干净,只在几笔“胭脂钱”里藏了些猫腻,看数额,像是给城中某位官员的“孝敬”。
温不迟记下那几笔账,又问了几个老妈子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刚走出青楼,冷风吹来,他低头闻了闻袖口,满是挥之不去的脂粉香,眉头皱得更紧了,随后转身往贺醒接待各路人物的酒楼方向走。
那个酒楼在街对面,隔着条不算宽的巷子,温不迟刚走到巷口,忽然被个小小的身影撞了下腿。
他低头,看见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两个圆圆的双环发髻,用赤金的小蝴蝶簪子别着,身上穿的藕荷色袄裙绣着细密的缠枝纹,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小脸粉雕玉琢的,就是眼下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唔……”小娃娃被撞得趔趄了下,抬起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温不迟,忽然就不哭了。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住他的袍角,奶声奶气地说:“漂亮哥哥,我、我找不到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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