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维持住那份冷硬的面具,想用沉默或威压将翻涌的情绪镇压下去,可那层面具在孟枕堂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其实想端着的,可没端起来。
沉默在暗室中蔓延,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南无歇终于放下抵在眉心的手,动作没什么底气,浓浓的一股力不从心。
“他现在在我房里。”他放弃了一切的试探与观察,直指核心,“伤得很重。”
孟枕堂的眼神终于起了细微的涟漪,但他依旧没有动,只静静听着。
南无歇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刀从侧腹入,伤及内腑,失血过多……府医已经止了血,但……”
他顿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出现’的地方。”
他盯着孟枕堂的眼睛,试图将其中利害剖白清楚:“今夜码头之事,你们谛听台是奉旨行事,如今事败,折了人,若连主事之人都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谛听台没法交代。”
孟枕堂依旧沉默,他当然明白南无歇的意思,皇帝下旨让谛听台介入,本就是一场志在必得的谋划,如今谋划落空,还损兵折将,若连首领温不迟都消失无踪,那谛听台在皇帝眼中就不仅仅是“办事不力”,而是可能心怀异志隐匿不报,届时,整个谛听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你让我把他带回去?”孟枕堂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这话里的讽刺比之前的平静反问更甚,南无歇被激得胸口一窒,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他看重你们,”南无歇感到无力,低声说,“这是唯一还能保住谛听台的办法。”
他上前一步,语气软了下来,“他必须‘出现’,必须让那位知道谛听台尽力了,只是遭遇意外,首领重伤,如此,那位或许会疑,会怒,但至少不会立刻将谛听台连根拔起,而我……”
他喉咙哽了一下,“我会倾尽所有,寻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法子,他人在谛听台,但我会让他活着。”
孟枕堂与他对视着,两人目光在昏暗中交锋,他能看到南无歇眼中的痛悔,他也知道,南无歇说的是眼下唯一可行的现实。
将重伤的温不迟藏匿起来是坐实罪名,送回去,虽是险棋,却还有一线生机和回旋余地。
良久,孟枕堂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
“大人在哪儿?”他问,声音干涩。
南无歇轻叹,侧身让开:“跟我来。”
***
大殿内两位尚书垂手屏息,静立于御阶之下,等待着帝王示下。
一船官纸尽数报废,缘由竟是押运队伍“内乱”,而谛听台那边时至此刻也无半点消息传回,李升心中便已有了数——
今夜这一局,败了。
可他此刻却出奇地安静,未曾动怒,连呼吸声都轻听不见,只静坐于龙椅之上,身影没入殿内深沉的阴影里。
这还是他吗?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了口,“两位爱卿,今夜辛苦了。”
说着,轻轻抬手挥了挥,“去吧。”
此话一落地,阶下两位老臣心中俱是一颤。
二人迅速对视一眼,膝盖如临大敌般折了下去,额头纷纷抵在金砖之上,声音都发了颤,伏地求道:“陛下息怒!臣等知罪!”
知罪?这是认了个什么罪?
李升良久沉默不语,只静静观看着两位臣子叩首伏地的姿态。
片刻,帝王才轻笑,道:“朕是让二位,回府休息。”
这话听不出真假,辨不明喜怒。
好样的李升。
君恩施了,威严立了,体面有了,藏在平静下的真相,也探出来了。
好样的。
两位尚书心底一阵冷风刮过,惶惶然纷纷抬头,像是接下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般,汗泪纵横,颤声道:“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待二人躬身退出殿外,身影彻底消失在厚重的门扉之后,帝王独坐于空旷的殿内,又这样静默了许久。
薛家不识抬举,那这点残存的面子,也就不用再给了,此事一出,银两损失,这批急需的纸也毁了,大典的进程怎么办?
要说这大典用纸极其讲究,李升是要面子的,绝不肯用寻常白棉纸将就,必要用最好、最珍贵的,单是原料楮皮,就指定需用未生蛀虫的构树,且必须是向阳那一面的树皮。
构树固然多,但符合向阳又不生蛀虫条件的,恐怕十棵里也挑不出两三棵,编纂如此规模的旷世大典,用纸量何其浩繁,哪来那么多合用的纸呢?
帝王也不知这么独自枯坐了多久,殿内烛火都快燃至尽头,他才忽然开口。
“王伴伴,你说这纸……是活的,还是死的?”
话音落地,一直悄无声息侍立在帝王身后阴影里的王德全缓步走了出来,垂首恭声答曰:“回陛下,纸无生死,陛下要它生,它便生,陛下要它死,它便死。”
李升闻言,轻轻侧过头,瞥了王德全一眼,突然嗤笑出声。
“是吗?”他眼神幽幽,道,“那朕现在要它卷着银子,自己走过来,如何?”
纸张有重需,银子又不够用,这委实颇让人头疼。
可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万事皆有机变之法,谁说造纸赶工一定要从中央掏银子呢?
王德全静立片刻,忽然轻轻抬首,对上了帝王转过来的视线。
二人视线于昏暗中交汇,少顷,同时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轻笑。
“陛下圣明。”
次日,一道明诏震彻朝野。
帝王下旨,命南昌府官府出面,收购当地农户手中半数农田,并雇佣善于耕植的农户,专司为朝廷种植构树。
此为明诏,另有一道暗旨,亦随之发出。
暗旨字数寥寥,仅有一句话:着天督府即刻启程,暗中查清南昌当地所有商农大户目前的身家。
没有原因,没有后续,就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沉甸甸地压在了天督府督主的案头。
帝王这是要挪用当地豪族的家财来填补大典的窟窿?司徒空无从确知,但这确是浮于水面之上最显而易见的猜测。
司徒空暗忖。
罢了,圣心似海,勿测深浅,无论帝王究竟意欲何为,他司徒空必须即刻动身,一刻也耽搁不得。
***
温不迟受伤后便被孟枕堂带回了温府养伤,那一刀挨得实在凶险,虽侥幸未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兼内腑受震,需得卧床静养,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说来也奇了,此事过后,李升那边竟是风平浪静,非但未曾因差事办砸人马折损而降罪申饬,反而往府上送了好些珍稀药材和珍贵器物什么的。
旨意里温言抚慰,道是“爱卿辛劳,意外难测,好生将养”,这委实让一众知晓内情或嗅到风声的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连南无歇那边暗中备下的诸般应对与斡旋,一时都似落在了空处,颇有些蓄力一拳抡空了的错愕。
李升的心思你别猜,或许另有所图,或许觉得敲打已到暂且按下不表,无论如何,这表面的不追责也算是给了温不迟喘息之机。
当然,养伤的日子并不清净。
宫里赏赐的物事络绎不绝,而南侯府送来的东西,更是几乎要将温不迟这养伤的小院给堆满了。
从千年老参、雪莲虫草等吊命续气的顶级药材,到云锦杭绸、暖玉软枕等起居用物,再到一些稀奇古怪用来解闷的精巧玩意儿,林林总总,无所不包。
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态度恭谨,只说是“侯爷的一点心意”,绝口不提其他。
然而,温不迟自是清楚的,这沉默而庞大的“心意”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笨拙与急切。
这日午后,阳光洒满了静室,温不迟半靠在叠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轻薄的丝被,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正拿着一卷书,却也没怎么看进去,目光有些飘忽。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规规矩矩,不轻不重,临了却在门口停顿了下来,良久也未闻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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