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您要的卷宗摘要已整理完毕。”
何溪将文书轻轻放在桌案一角,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许聿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比起从前的热烈与直接,此刻的何溪更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莫测。
“有劳。”许聿修淡淡道,并未立刻去翻那些卷宗,“何经历在南昌多年,对此地大户,想必了解颇深?”
何溪依旧垂着眼:“下官位卑职小,日常只与文书档案打交道,于人情世故、豪门心思,所知甚浅,不敢妄加揣测。”
滴水不漏的回答。
许聿修看着他:“是不敢,还是不愿?”
何溪沉默了一下。
“是不知。”
好,好一个“不知”。
许聿修漠然,不再追问。他深知眼前的何状元早已将真实的自己,层层包裹进了这谨小慎微的官袍与低顺的姿态之下。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
何溪躬身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许聿修的目光掠过那叠卷宗,最终落到窗外。
暮色渐合,天边堆起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最后一点霞光。
山雨欲来。
而此刻,南昌城东,骆家那占据了半条街的深深宅院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后园水榭,骆谦赤着脚蹲在池塘边,看着水里一群小鱼,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嘴角噙着笑,听着手下低声禀报府衙即将设宴的消息。
“终于…坐不住了吗?”年轻少主轻声自语,玉核桃在掌心发出摩擦声响。
“宴无好宴,少主打算——”
“去,自然要去。”骆谦打断他,表示出感兴趣,“朝廷钦差与知府大人联名相邀,多大的面子,怎能不去?”
说罢,轻轻坐在了地上,把脚也放进了池塘里,腿一抬一抬地玩着水。
“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厚礼?”
“听说这位许尚书,也是个廉洁的父母官?”骆谦笑了笑。
手下不明所以,骆谦却不再解释,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水榭临着池塘,晚风送来荷香,也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
骆谦独自坐着,望着池塘里渐次亮起的灯笼倒影。
棋盘已经摆开,许聿修想借皇权之威强压地头之蛇,而他骆家盘踞南昌数十年,根须早已深入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皇权固然可畏,但强龙就一定压得过地头蛇吗?
核桃轻轻转动着。
第124章
江西南昌已成棋盘, 南无歇自觉自己最无法置身事外。
温不迟在那。
不仅如此,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前几日楠楠无心之言的点破。
当“买”不成时,“强”便会紧随其后,他了解李升推行大典的决心,也清楚地方官员在压力下的行事逻辑,可贺深带去的银子绝不足以“买”下圣旨要求的半数农田。
缺口的出现,往往意味着暴力的开端。
不能明着抗旨,更不能立刻飞身南下,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以干预那些荒唐的措施。
思虑数日,总绕不开一个字:钱。
南昌此刻急需钱,需要的是一笔更灵活更庞大,能在规则之外运作的“活钱”,有了足够的钱,才能有底气与囤积居奇的豪绅周旋,才能着手解决失地农户最恐慌的口粮问题。
而这并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个小工程,放眼京城,既有足够财力, 又有可能被他说动,且其商业网络能贴合此事运作的, 只有薛家。
于是, 这一日, 南无歇踏入了薛府。
主厅内茶香袅袅,薛涉川居主位,薛淑玉坐在下首。
仆役奉茶后退下,厅门合拢,将外界隔绝。
大家都这么熟了,南无歇没有选择迂回,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他抬眼,目光直接锁定了能做主的薛涉川。
“薛掌柜,”他开口,“今日冒昧,是有一桩关乎江西,也关乎将来时局的事,想与二位商讨。”
薛涉川含笑饮茶,不作声,示意他继续。
“购田植构,势在必行,贺深押着第一批银子南下,如今想必已与南昌府衙会合。但那点银子,想填满升值的期望……”
他顿了顿,留下一个沉重的余音。
“远远不够。”
薛涉川神色未动,只静静听着,他是精明的商人,对数字和供需极度敏感,话不必说透,只到此刻便已明白了南无歇的潜台词。
“购田之难,无非两端。”南无歇继续剖析,“一端是握锄头的农户,田是命根,收了田,口粮无着,纵有银钱在手,也难解近忧恐慌。此事不解,民怨便如干柴。”
“其二,”他目光微凝,“是握地契的豪绅。”
话说的简洁明了,因为商人皆能明白里面的逻辑,手握土地的大户们豪横,良田在手,如今奇货可居,他们等的就是官银短缺朝廷心急的这一刻,意图在这皇差上狠狠咬下一口肥肉。贺深携官银谈判,底牌明了,数目有限,在这些人眼中,无异于肥羊入圈。
听到这里,薛涉川终于缓缓开口,“侯爷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乃朝廷与地方官府之责,汀珏一介商贾,怕是难以置喙。”
这话说得客气,却将界限划得清晰。
南无歇似乎早有所料,同样客气地浅笑着,看向薛涉川:“自然,这自然是朝廷的事,可朝廷的银子有朝廷的章法,有无数眼睛盯着,每一两花在何处、如何花,皆需‘名目’,它怕是难在谈判桌上变出第二个钱袋,去打破豪绅囤积抬价的局面。眼下南昌缺的,是那些’名目’之外,能解燃眉之急的活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所以,今日南某来此,只为一事,南某想请薛家,往江西这局棋里,注入一笔‘活水’。”
终于点明了来意,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薛淑玉身上刺挠,忍不住动了动身子,被薛涉川一个眼风扫了过去。
缓缓端起茶盏,动作从容,不动声色间消化着南无歇话语中的全部信息与重量。
片刻,他才抬眼,“侯爷之意,是要薛家出钱,补上官银的缺口,助朝廷……或说助江西官府,完成购田之事?”
“是,但也不全是。”南无歇回答得干脆,“南某不是生意人,却也知晓生意场上讲究一个‘利’字,我知薛家能够富甲京城靠的就是绝对的理智判断,赔本买卖谁都不会做,因此,我要薛家做的不仅仅是’补缺口’,而是以薛家商业运作之名,做两件事。”
“其一,粮。”
他指尖蘸了蘸茶水,在几上轻轻写了这个字。
“农户忧粮,若有足够财力,便可在周边产粮丰沛之地建立粮道,南昌府毗邻修水,修水粮多,薛家可动用资本商脉,以略高于市价的价格稳定南昌粮市,这笔粮食,不直接赠与官府,而是作为雇佣失地农户‘植构’的工酬一部分的形式进入南昌,此举能最直接地安抚民心,切断恐慌蔓延的根源。薛掌柜是商人,这笔钱可视为对将来江西地区粮食贸易的长期投资,你说呢?”
话说得很直白了,跟一个商人交谈,尤其是让人家掏钱的事,光谈私交和大义是行不通的,人家看的是钱,看的是实实在在的回报率和风险,南无歇这思路跳出了政治投机,将其包装为有长远商业回报的布局,确实更符合商贾逻辑,也更能说服商贾。
谈嘛,坦诚相待才是。
薛涉川沉吟,朝廷的款子是用来“买田”的,账目上很难变通去大规模“购粮养民”,这恰恰是缓和矛盾、避免民变的关键。
南无歇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都句句不假。
但商人也看重风险。
薛涉川的眼神深了些,端起茶盏慢饮一口,品咂茶味。
“修水宁州,确为赣北粮仓。”他缓缓开口,“然打通粮道,介入地方粮市,触动的是当地已有的利益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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