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苏湛彧率先移开了目光,他垂下眼帘,伸出手轻轻拂过棋枰,将上面纵横交错、象征着一场未竟厮杀的黑白棋子尽数抚乱。
清脆的玉石碰撞声在寂静中清晰呈现。
他看着那一片混沌的棋盘,仿佛也看到了某种既定的命局被暂时打破。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苏某听见了,坊间清议之事,苏某自会斟酌。”
他没有看南无歇,像是只是对着那盘残局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听见了?
南无歇懵然——
我刚刚……说出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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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是明太祖朱元璋所说的话,意思是今天可以和你一起喝酒享受富贵,但如果你触犯了法纪,明天就会严惩不贷绝不手软,它强调法理永远高于人情。
*2:“木之折也必通蠹,墙之坏也必通隙”出自《韩非子·亡征》,意思是树木的折断一定是因为内部先有蛀虫,墙壁的倒塌也必然是由于本身存在裂缝,强调任何事物的衰败和灭亡,其根本原因都在于内部的问题。
第92章
天高云淡,蝉扯着嗓子叫唤个不停。
南无歇丢开手里看岔了字的军报,长吁短叹。
温不迟今日去了京畿巡察,说是处理积案, 一早就出城了。
“积案积案,哪来那么多积案!”南无歇烦死了,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那狗皇帝就知道使唤人……”
这话卫清禾可不敢接,只能沉默听着。
“楠楠呢?”南无歇又问。
“小姐跟着野子在后园喂锦鲤呢。”
“哦。”南无歇没趣地应了一声。
还有没有天理了, 连女儿也不陪他, 南无歇内心暴风哭泣。
他踱到窗边,眼神那叫一个幽怨。
忽然,脚步一顿,眼睛倏地亮了,一个“绝妙”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子谭啊。”他转身。
卫清禾心头一跳, 有种不祥的预感。
“侯、侯爷?”
“咳咳……”晴天霹雳, 南无歇突然就虚弱了起来,“我方才,心口忽然有些发闷,气息不顺。”
卫清禾一愣, 仔细看了看自家主子。
“啊、啊…?”
南无歇已一手扶额,一手虚按心口, 又咳了两声:“许是……昨日练枪时岔了气, 方才看军报又耗了神, 去, 速请温大人回城一趟,就说……本侯旧伤有变…”
“???”
卫清禾嘴角微抽,我的好侯爷啊, 您这“旧伤”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 ?
而且,您伤的是左臂,不是心口。
但看南无歇那副“你敢拆穿试试”的眼神,卫清禾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是…属下这就派人快马去请温大人。”
卫清禾认命地躬身,转身出去安排,心里已经开始替温大人默哀。
南无歇见人走了,立刻放下扶额的手,脚步轻快地走到内室榻边,对着铜镜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呈现出“强撑病体”的脆弱感。
嗯…似乎还差点意思。
他想了想,又解开发冠胡乱拨弄了几下头发,几缕黑发散落额前,再拉开衣襟少许,然后才歪倒在榻上,拉起锦被盖到胸口,闭目养神——哦不,酝酿情绪。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温不迟的马车匆匆停在了侯府门前。
步履比平日稍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到消息时正在回城路上,听闻南无歇“旧伤有变,心口发闷”,虽觉蹊跷,却也未敢全然怠慢。
那家伙的话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径直来到南无歇的寝院,卫清禾守在门口,一脸“忧虑”,低声道:“温大人,侯爷方才又心悸了一阵,刚服了府医开的安神汤睡下。”
瞎话反正也是张口就来。
温不迟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稍暗,南无歇躺在榻上,墨发散乱,衣襟微敞,闭着眼,听到脚步声,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向温不迟,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聚焦,亮了一下,又迅速虚弱起来。
“温大人…咳咳…你来了。”他声音沙哑,挣扎着要起身。
温不迟快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别动。”
他眸光微闪,在榻边坐下,伸手便去探南无歇的腕脉。
南无歇由着他探,心里却打起鼓。
他赶紧调整呼吸,试图让脉搏跳得快些乱些。
温不迟的手指搭在他腕上,静默片刻。
“……”
他抬眼,看向南无歇。
南无歇正虚弱地看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依赖和委屈:“如何?是不是很严重?我就觉得心慌气短,浑身都没力气……”
温不迟没说话,收回手,目光平静地扫过柔弱不堪的南大侯爷。
“你有病?”温不迟骂道。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闷得很,还有头,头也有些晕。”
“……”
他是真的有病,温不迟无言以对,看着他演。
“那府医怎么说?”
“府医……说是旧伤牵动,忧思过度,需静养,尤其……需亲近之人陪伴宽慰。”
南无歇面不改色地胡诌,把“亲近之人”几个字咬得暧昧婉转,眼神更是黏在温不迟脸上。
“哦?”温不迟眉梢动了一下,“忧思过度?侯爷在忧思什么?”
“忧思……”南无歇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忧思怎么骗你吧?他眼珠一转,叹了口气,“忧思国事,边关不宁,陛下又……咳咳……”
他适时地咳了两声,偏过头,肩膀微微抖动,一副“忠君体国以至伤身”的模样。
这八个字,除非他南无歇原地变成小蘑菇,否则怎么也形容不到他南无歇的头上。
温不迟看着他演得投入,忽然,鼻尖轻轻动了动。
他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柿饼。
还少了两块。
南无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刚才“养病”无聊,顺手捏了两块楠楠的零嘴,忘了处理“罪证”!
“侯爷,”温不迟缓缓开口,“心悸胸闷之人不宜食用这等甜腻糕饼,易生痰湿,阻滞心脉。”
南无歇:“……我,我没吃!那是……是楠楠之前放这儿的!”
“是吗?”温不迟忽然倾身,凑近了些。
南无歇呼吸一滞,看着他突然放大的清俊面容,心跳真漏了一拍。
温不迟伸出指尖,在南无歇嘴角轻轻一抹,然后收回手,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糖霜展现在两人之间。
“侯爷,”温不迟的声音带上了清晰的玩味,“您这‘旧伤’,是馋虫引动的?”
“……”南无歇说,“…我…我没有……”
四目相对,温不迟眼神清透了然一切。
南无歇尴尬,很尴尬,极度尴尬。
但很快那尴尬就化作了被拆穿后破罐破摔的笑意。
“嘿嘿…”南无歇讪笑两声,“好吧!我装的!”
他干脆不躺了,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精悍的上身。
他丝毫不窘,“谁让你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我想见你嘛,没办法,只好‘病’一回了。”
温不迟看着他理直气壮耍无赖的脸,又瞥了一眼他精力充沛的模样。
“你要不要脸了?”
温不迟这句话问得平淡,南无歇就着抓住他手腕的姿势,把脸往人家手心上蹭,“脸是什么?能让你留下陪我吃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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