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OK吗?"何理问道。
"你说哪方面?"邹一衡笑着回。
"算了,"何理改问其他邹一衡会说的,"你弟呢,怎么没过来?"
"让他早点睡了,"邹一衡说,"他昨天就没睡好。"
"昨天你们也在一起?"何理诧异道,“你们住在一起?”
“没住在一起,”邹一衡说,"他昨晚来找我,淋着雨走过来,如果不是我正好出门,不知道会在雨里淋多久。他说他从暴雨里走过来,雨里,他的眼睛就像是深蓝色的。"
十分钟差不多够了,何理将醒酒器里的酒倒进酒杯,递给邹一衡:"出国回来,你的弥赛亚情结变严重了。"
"你比我的心理医生还了解我,"邹一衡调侃道,"没有弥赛亚情结,没有夸大型妄想。"
"他骑着车撞上来的,"邹一衡回忆起和肖长乐的第一次见面,眼里带有笑意,举杯对光,轻轻摇着酒杯说,"他想站起来,我拉一拉他。"
"看他可怜?"何理和邹一衡碰杯。
"不是看他可怜,世界上的可怜人多得上帝都听不过来祷告。"邹一衡抿下第一口,淡淡的果香在舌尖和上颚流动,跟着花香和泥土的湿润层层涌来。
邹一衡微笑着说:"他的生命力像野草,他的眼睛很漂亮。"
"很漂亮?"何理反问道。
"干净又明亮,"邹一衡嗯了一声说,"他还比我想象中更善良有勇气。"
“就这样?”
有时候肖长乐会让他想起土豆。
初一的暑假,邹一衡是早上晨跑的时候,在家旁边的公园见到的土豆,绳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篮球场背后的卫生间后面的铁丝网上。
他没有趴着的,也没有坐着,而是用三条腿直直地站着,头朝向篮球场的出入口,用一种坚定的守候的姿态。
只要不下雨,他每天都跑,每天的跑步路线都经过篮球场,邹一衡确定小狗昨天还没被栓在这里。
邹一衡每跑过一圈都会看他一眼,他一动不动,旁人经过他身边也不转头,只仰头望着铁丝网的缺口。
第二天上午,他还在原地仰着头,但姿势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雄赳赳气昂昂了。
邹一衡去便利店买了个双层饭盒,从洗手间里接满了直饮水放在他面前,他吧嗒吧嗒舔得飞快。
第三天上午,他仍然站着,但变得灰扑扑的了,毛和眼神都是。
邹一衡把包装撕开,狗粮和狗零食倒在饭盒里,再接上一碗新的水。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都站着。
第七天,邹一衡早上慢跑着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趴下了,耷拉着耳朵和尾巴,只剩半截的左后腿,杵在光秃秃的沙土地上。
邹一衡过去的时候,他仍然朝他摇尾巴,但似乎站不起来了。脖子上的绳子缠得死死的,深深陷进他的毛里,他没法咬到,也没法解开。
邹一衡盘腿坐在地上,低下头和他对视。
之前每次来的时候,他都是换了水,倒了狗粮就走,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这只三条腿的小黄狗互动。
小黄狗的眼珠慢慢往上转,小心地看向面前的人。
黑色的眼珠,干净的、明亮的。
他的眼睛会说话,邹一衡发现自己竟然读得懂。
他并不埋怨和责怪他们为什么丢下他,他只是在迷茫和不知所措,同时又怀疑着不确定着,是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我可以带你走,"邹一衡慢慢地对小黄狗说,"但你得愿意跟着我走才行。"
邹一衡想了想,笑着承诺:"我一定带你吃香喝辣,大鱼大虾。"
小瘸狗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脏兮兮的头蹭邹一衡的手心。
邹一衡摸了摸他的头,用包里早就准备好的婴儿毛巾抱起他说:"我们回家了,土豆。"
土豆发出咿咿呜呜的叫声,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抱着土豆经过客厅中央的棺材的时候,土豆探出头去看,对新家表示出了积极的好奇。
从十岁开始,他总是长时间地做同一个噩梦。
开始是灰暗的雨天,他被无数个影子追赶,站在高楼或者悬崖边,接着地面从天边开始一点点塌陷,然后塌陷缓慢地从四面八方逼近他,没有风,没有颜色,也没有声音,最后以他坠落而结束。
他也不知道世界塌陷之后,底下什么都没有,他是坠落到哪里。
但从他捡回土豆起,土豆偷偷地上床,把头搭在他的胳膊上,或者把背靠紧他的腿弯。
当抱着小狗,小狗的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指尖抚摸着小狗暖暖的毛,小狗软软的肚皮在他手里起伏,他第一次感受到完全的安心和宁静。
小狗体温比人类高几度,呼吸也比人类更快一些,是温暖和生机勃勃的,他再没做过噩梦。
“他让我安心。”在呼啸的山风里,邹一衡对何理说。
当待在肖长乐身边的时候,当他看着肖长乐的眼睛,他也觉得安心。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鞠躬]
另,三千万是网络梗,来源不明。
第71章 没醉,这是邹一衡
在车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正儿八经地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胸口,以一种虔诚的祈祷姿势,却睡不着了。
肖长乐睁开眼,伸手打开床旁的小灯笼灯。
灯笼做得很真,木头的支架,灯罩仿半透明和纸,灯芯也像是真的烛火,灯罩表面还有花草纹样的镂空。
灯一开,光透过镂空落在地面,像花草的影子。
实在太精致了。
刚刷开房间门走进来的时候,他左右两只眼睛,一边一只,分开两边看,都看不过来。
肖长乐坐起来,从床尾的长榻上拿起外套披在身上,下床走到幕墙前,拉开纱帘。
灯光落在幕墙上,把房间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剪影,肖长乐双手挡着光,贴近幕墙往外看。
大玻璃的幕墙外,是苔石、竹灯与群山。
柔黄的灯影落在近处的庭院,远处群山的脊线在黑夜中有冷峻的轮廓,人在室内,却仿佛身在山中。
太美了,肖长乐想,隔壁的邹一衡,他已经睡着了吗?
他们到山庄的时候,指针过两点了。
入口在溪水边,下了车,等待的人提着一盏纸灯,带他们从溪水边绕。
穿越石径走到大堂,再沿着半开放式的长廊,进到房间。
邹一衡订了连着的四个套间,套间与套间之间,只有玄关的阳台能互相看见,还看不全,阳台与阳台之间隔着一面竖立的木格栅。
和他原本设想的,一出门就能看到邹一衡的情形完全不同,他们不共用任何场所,连泡温泉都可以在各自的庭院。
整个套间,肖长乐全部看完了。
推开更衣区格栅门,就是嵌在石板中半露天的泡池。顶上有避雨的屋檐,两侧是高高的竹篱。风从竹篱笆外吹进来,水面映出的竹影和星星一起摇晃。
虽然各泡各的,隐私友好,他绝对什么都没想,但可以毫无交集的设计,是不是太不考虑……
考虑什么?
之前紧张紧张白紧张了。
肖长乐一边叹气,一边推门走进和隔壁套间唯一相连的阳台。
对面的光线透过木格栅的缝隙洒下来,邹一衡也没睡吗?
肖长乐只犹豫了一秒。
他也知道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凌晨三点,一个黑衣人扒在套间阳台的格栅上,睁大眼睛透过缝隙往对面望,但还好月黑风高。
阳台上有人!
肖长乐一抖,他确定他看见了在动的影子!
那是人影吗!
肖长乐闭上左眼,把右眼更贴近格栅之间的缝隙。
“你在做什么?”格栅突然传来声音,肖长乐全身猛地一震,黑暗里,汗毛顿时竖起,一句“我操啊”脱口而出。
“啊”字喊破了音,一时又没倒过气,像被掐住脖子,肖长乐弯下腰捂着嘴咳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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