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他一直以来得到的答案都是——你不够好,你没有价值,所以你不配得到认可和喜欢。
第31章 不如追求爱人的自由
“有些问题,回答的权力不该交到别人手里。”
邹一衡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半张红纸,交到肖长乐手里,他没有扔,抱住肖长乐的时候,叠起来放兜里了。肖长乐背后没长眼睛,没看见是自然的。
肖长乐拿着失而复得的批语,就像拿着能兑换奖金的幸运中奖彩票。
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奖金"是什么。
而且他也没有想到邹一衡会这么说。
肖长乐以为邹一衡会说:他知道真实的生活成本,不否认社会有一套具体的衡量标准,现实也的确很残酷,大众认可的学历、存款、稳定工作,都是现实的一部分,但它们不是全部。
他早已经听过了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这种话。
在很长的时间里,他们说成绩不是全部,但只有成绩好的学生,才会得到关注和夸奖;他们说外貌不是全部,但餐厅招服务员都要求形象气质佳;他们说钱不是全部,因为他们从没体验过没钱的痛苦,不知道没有暖气的冬天,从水管里流出来的水,在手上结成冰,冻得发木。
谁都可以说,这不是全部,那也不是全部,反正这是一句绝对正确的话,因为发生的一切都是数学和概率。
但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对他来说,那就是全部。
不喜欢一套一套的场面话,可邹一衡一句都没说,肖长乐自己也没料到,他的眼神亮了,眼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肖长乐把两半纸展开在桌上,桌子的水平面比他坐着的水平面矮了一大截,但还好他手长,邹一衡看着他把那红纸拼起来又分开、分开之后又重拼起来,反反复复地来回。
“这是什么特殊仪式吗?”邹一衡委婉地问。
“没对齐。”肖长乐说。
邹一衡:“你的强迫症到终末期了吧。”
肖长乐笑起来,纸被风吹得沙沙响,肖长乐一只手按住两张纸,八个字重新拼在了一起。
他终于让边缘都贴合严实了,还好字与字之间断得非常整齐,跟用尺子比着裁下来似的,他才能严丝合缝地拼回原样。
肖长乐另一只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压住纸,问邹一衡:"这该用透明胶还是胶水?能复原回去吗?"
撕开过再怎么复原也有会裂痕吧。
这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如果真的有“命运”,如果所谓的“命运”真的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
他之前没算过命,不知道算命的结果有没有什么不能破、不能有褶皱之类的忌讳。
肖长乐低头看纸上的断语,仿佛在盯着睡美人的诅咒。卖火柴的小女孩难道是自愿卖火柴的吗,没有变成白天鹅的丑小鸭注定一出生就是丑小鸭。
只是街口的小年轻,随手写下的字而已,蒙一蒙过路的傻子,肖长乐叹口气,自己这个月胡思乱想的事比他前十年还要多。
他更幼稚的时候,也总以为自己能有选择,现在已经过了那个时候。
只是为什么他的心里仍然想留下那张知道不是真话的签纸,他甚至希望它不是裂开的而是完整的,肖长乐自己也不太明白。
"为什么要复原?"邹一衡从他的手机底下抽出"命运",冲他挑眉一笑,"给你变个魔术。"
肖长乐看着邹一衡把两张纸展平,然后重叠在一起,纸在他手里,好似变得非常的柔顺又服帖,他的手指穿梭在红纸的每一面。
真的像在变魔术,他的手指灵活得令肖长乐吃惊,肖长乐不错眼地看着他。
邹一衡动作没有停顿,瞥了肖长乐一眼说:"闭眼。"
"这么神秘。"肖长乐虽然这么说着,却也闭上眼睛。没等一会,不超过两分钟,肖长乐就听到邹一衡说:"伸手"。
肖长乐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他仍然闭紧眼睛,邹一衡还没叫他睁眼。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手里。
很轻的重量。
邹一衡笑着说:"可以睁眼了。"
肖长乐睁开眼,一瞬间先看见的是邹一衡带笑的眼睛。
邹一衡弯着的眼睛总令他想起他骑车回来的清晨,每个晴朗的清晨。
大学城这片的绿化做得比其他地方都好,他忙了一整夜,回家时终于不再赶时间。骑着车经过宽阔干净的街道,街上少有车和人,头顶的天慢慢地亮起来,露珠缀在青草尖上,春天也哽咽一声。
第二眼,肖长乐才看到那只被放在自己手上的"蝴蝶"。
手里红色的蝴蝶有尖尖的前翅,翅尾扁圆而钝,折痕仿佛是它羽脉上的纹路,它看上去竟然显得美丽又生动。
肖长乐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挡着风,把蝴蝶捧在手心,舍不得移开目光,他不敢太用力,也不敢太松劲,"蝴蝶啊?为什么?"
邹一衡点了点蝴蝶的翅膀,蝴蝶像在他的触碰下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又或者是自己的手颤了一颤。
肖长乐抬起头来看他,邹一衡笑意散漫地说:"破茧成蝶。"
肖长乐再看手里变了样的红纸,他叠的蝴蝶真的是振翅欲飞的样子。
又是一句吉祥话。
蝴蝶活得美丽而有价值,肖长乐想着,终于没忍住问出口:“刚刚的问题,你的答案呢?”
邹一衡也瞧着那只纸蝴蝶,跟着嗯了一声,用的是疑问的语气。
"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被爱?"肖长乐低声补充。
如果是你,你会喜欢怎样的人?
你……会爱上怎样的人?
“如果你非得问……”邹一衡停顿着,随即笑了笑,余光看向肖长乐藏起来的指尖。
肖长乐又把指尖攥紧了。邹一衡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他一紧张,右手小指就会不自觉地弯起来,藏进掌心,悄悄抵着掌根使劲。
他有一些在紧张时的自我安抚动作,一旦察觉可能被否定,这些动作就会本能地出现,他心里的安全感实在是太低了。
邹一衡知道肖长乐大概不相信他自己真的值得被爱,这应该也是他被生活教育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第一次见面,邹一衡就隐约察觉到了,他被生活打磨得过分安静、竭尽全力,却还在想方设法地不把自己的难堪添给别人。
一开始只是觉得好奇和有趣,是身边难得一见的稀有品种。
现在,不想看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更不能给他标准答案。
邹一衡在肖长乐过分关注的目光里,吐字清晰:“为什么要追求被爱,被爱没有自由,被爱与否不受你控制,‘人’不受你控制,如果一定要追求‘爱’,不如追求爱人的自由。”
“爱人的自由?”肖长乐愣愣地重复道。
"对。"邹一衡答得没有犹豫。
“还有件事,”邹一衡接着又说,“非常重要。”
“什么事?”肖长乐紧张地问道。
邹一衡:“当一个人可以按照他的心意随意地改变你影响你的时候,记得逃跑。”
完全掌控另一个人、塑造另一个人的诱惑太大了,这不仅仅是爱和被爱的诱惑,这还是权力的诱惑,邹一衡承认自己还有点儿担心。
“为什么?”肖长乐问。
“先记住。”邹一衡说。
那照他的说法,自己是不是现在就该逃跑?肖长乐想着想笑,却什么都没说。
“好好记住。”邹一衡再次提醒。
在亲密关系里,放弃自我无论怎么被包装成爱和牺牲,实际上都是残忍的绞杀,不见血,但却是漫长的疼痛。
在邹一衡柔和却认真的目光里,肖长乐昧着良心点头,心里仍然感觉懵懂。
真是不省心啊,邹一衡想。
楼力坐在窗边,透过奶茶店落地的玻璃窗,看向街的另一边、对面空地上坐着聊天的俩人。
他店的空间小、窄还浅,里面摆了桌子还要坐人实在是有点儿为难。但柜台能滑动,肖长乐把柜台往外推开了,就坐在店和柜台之间的空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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