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一衡听到了他之前的回话,肖长乐说得那么小声,但他听见了,他听见了就会回应,他在说他没有不愉快,没有勉强,他认真地回应了肖长乐的不安。
如果自己真的在做梦,那最好不要醒来。
肖长乐赶紧别过脸。
刚刚拍照的时侯他的注意力都在邹一衡脸上,现在别过脸,透过车窗的反光,肖长乐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肖长乐拿出手机打开刚刚拍的照片,他的左眼下面青了一整块,脸上能看到清晰的手指印,脖子被勒得通红,有黑色的压痕。
肖长乐悄悄地抬了抬手臂,胳膊肘一片灰白,他今天穿的是黑色羽绒服,不难想到后背上有多么惨不忍睹。
太狼狈了肖长乐。
但邹一衡没有不耐烦,温和到几乎是温柔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第15章 我对你有价值吗?
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肖长乐自己也不知道。
车里的风吹得暖呼呼的,坐垫也软,车载香氛的味道像是夏天的森林,他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睡着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肖长乐却觉得自己仿佛身在梦里。
他在哪里?
他叫邹一衡来接他,邹一衡就真的来了。
凌晨,邹一衡从市中心跨了三个区,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开到瓦片街来。他特地来接他,而他,在坐上他的车之后,不仅在他身边睡了个昏天黑地,而且还睡得特别踏实。读书的时候午睡躺在床上都会做梦的人,今天睡在车里却连梦都没有做。
他是不是太嚣张了。
车已经停了,窗外一片漆黑,但车灯还亮着,他还在车里,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前后的车窗开了一半,肖长乐拿出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九,他睡了快两个小时。
他真的太嚣张了。
坐在邹一衡身边他是紧张的,但紧张着紧张着他还是睡过去了,可能邹一衡带给他的感觉里,安心总是比紧张更多。
完全没有来由。
完全没有来由啊,肖长乐。
车里环境灯流动着的蓝色像是沉静的海洋,肖长乐睁着眼飘了一会儿,感觉还没完全醒来,但之前在家里烟雾缭绕、让他喘不上气的沉闷,差不多都消失了。
他想起邹一衡问他的问题,他走出去了吗,那还是他的家吗,肖长乐也不那么确定了。
不确定的感觉就像是深夜走在没有灯的陌生小路上,认真一想就觉得会踏空,从不能常想,不能多想,到现在几乎不想。
肖长乐揉了揉太阳穴拿上后座的包下车,车库的感应灯瞬间亮起,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眯起眼。然后肖长乐惊呆了,震惊挤得不确定的复杂情绪都没有生存空间了。
肖长乐去过肖仲和的别墅,肖仲和是那种即使只是在家里游池的浅水区里洗脚,也一定要戴上有世界时功能、能看世界上二十四个时区准确时间的专业潜水表的有钱人。
但眼前的车库比肖仲和任何一幢豪华别墅的车库大了二倍都不止,还因为只停了唯一的一辆车更显得空旷,空旷到几乎令人感觉恐怖。
这是·····邹一衡的家吗?
邹一衡······是做什么的?
肖长乐突然发现他对邹一衡的了解只有他的名字和出生日期,和他身份证上的地址,证实他不是这里的人。
还有邹一衡来接他时说——他回国之后没有开过车,可以推测,他出过国,并且可能回国不久。
这就是他知道的全部了。
他只知道这些,而这些全都是邹一衡告诉他的。
他对邹一衡的所有了解,全来自于邹一衡本人。
而邹一衡知道他什么呢,他知道他刚十九岁,他知道他租的房在医院附近,他知道他打着几份工却都不是正式的工作,他知道他全身上下穷得只剩五百块,他甚至可能知道他没有亲密的家人和朋友。
他是不是不该那么相信自己的感觉?
车库大门放了下来。
肖长乐知道这种高空间车库一般是门体分段向上滑动开门,雷达检测到物体靠近就能自动提升打开。
车库大门的门面上镶嵌着像藤蔓一样的花纹,可能是纯手工雕刻,肖长乐看着藤蔓,他走过去只需要十步,最多十五步,雷达感应到他的靠近,门一打开,他就能走出去,接着离开这里。
他有警惕心,他向来很有警惕心。
这附近可能没有公交站和地铁站,但这里离公交地铁站应该不会超过五公里,他走过去需要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然后最多再等两个小时,等到天亮的时候,他就一定能等到清晨的第一班地铁或是公交。
但车库往里通向室内的木门完全敞开着。
肖长乐回过头,走向里面敞开的门。
之前初三暑假的时候,有三个月假期,他看到电梯里贴着超市招假期工的小广告,他打了纸上的电话,按照对面说的地址走过去之后才发现是中介。
他当时还不清楚这种小广告,要么是中介,要么是骗子公司,也还以为小广告上的中介也介绍正经工作。
最后他去的地方不是什么超市,是一个黑加工厂,进去之后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一周只能出去一次。
他的工作是用热封机给塑料袋封口。操作不难,把袋口放在热封机的封口区,然后踩热封机的加热杆,再等个几秒钟袋口就熔合了。唯一需要注意是调整袋口的位置,对齐,让封口不歪。只是一天得封十几个小时,热封机的嗡鸣声就像强力版的吸尘器,戴上耳塞也不管用。
肖长乐做了两个半月,出来的时候,拿回押金,再扣除在里面借支的生活费,只挣了三千五。
在里面伙食和住宿都不免费,全得借支,他还带回来了耳鸣的小问题,耳朵里持续的嘶嘶声,一直到那年的年底才完全消失。
在那之后肖长乐对陌生环境和陌生人始终心存戒备。
车库通过独立的门廊直接连接到厨房,门虽然开着,但被酒柜和餐边柜挡着,看不见客厅里有没有人。
肖长乐站在门口。
客观来说他完全不了解邹一衡。
肖长乐敲了敲门。
他从不掉链子的警惕心去哪了?
等了一分钟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肖长乐脱了鞋,穿着袜子小心地走了进去。
厨房连着餐厅,然后是客厅。
肖长乐抬起头,天花板高得能令人失去感知空间距离的能力。光线从头顶的水晶吊灯里流下来,将实木地板和深灰色地毯都抹上一层冷色的光泽,巨大的落地窗立在一侧,没有拉上窗帘,映着室内的模糊倒影,他能从里面看到自己。
尽管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肖长乐还是放轻了脚步。
邹一衡闭着眼睡在沙发上。
肖长乐不敢离他太近,他说过他失眠。
肖长乐回去特意上网查过了,失眠的表现不是只有入睡困难,还有睡眠中断半夜频繁醒来,和早醒跟睡眠质量差。如果失眠持续超过三周,严重影响日常生活,或者伴随情绪问题,尝试多种方法都无法改善是需要就医的。
不是一个小问题。
肖长乐缓慢而小心地蹲下来,悄悄坐在邹一衡面前的地毯上。
邹一衡闭着眼,他可以完全不用顾忌地观察他,他的目光从他的眉心往下落到他的嘴唇下巴喉结,又往上回到眉心发梢。
帅和英俊肖长乐都承认,还能加上前缀特别,特别帅特别英俊,但从看到邹一衡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他身上温和沉静的气息。
他能图自己什么呢,肖长乐移不开目光地想,自己能给他什么呢。
他完全没办法对他产生一丝怀疑。
他撞了邹一衡的车,邹一衡给了他一把伞,他试图帮忙,帮得邹一衡不得不送他去医院,没人能在大晚上陪他,邹一衡又不得不陪床,邹一衡给他转了五万,这个数得算是同情心泛滥,他们已经两清了,邹一衡明明可以装作没看到消息,却还是在半夜开着车来接,邹一衡不知道他家在哪,看他睡着了就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到底谁更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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