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长乐下意识地想往后撤步,邹一衡的脚背从外侧一别,贴在肖长乐跟腱下缘,像门闩一样卡住他的踝骨。
邹一衡冷冷淡淡的声音贴着肖长乐耳边落下来:“真找我打架?现在?”
肖长乐动不了,在这种巧劲和位置的双重压制下,他的重心、角度和距离都不受自己控制。
上肢的力被卸在门上,腰的劲被锁在髂前,腿也被脚背一别,他能想到的脱身方法现在都不管用。
“别走。”肖长乐着急地说。
除非真的不要脸了,近身格斗玩很脏,但他不是真打算找邹一衡打架,何况,肖长乐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也真打不过衡哥。
“不打架。”肖长乐接着说。
动也不敢动了,老老实实地低着头趴在门上。
后背完全暴露在邹一衡面前,肖长乐还没来得及吹头发,未干的发梢贴在颈后,水珠沿着脊背慢慢滑到衣料里。
头顶的磨砂灯罩把光磨成细粉,洒在空气里,他身上的每滴水珠都挂着一圈小小的亮边。
邹一衡垂眸看过去,从发梢上一滴一滴滑落的水打湿了肖长乐棉质的睡衣。
先是领口被染深了一圈,往下,布料贴着肩胛的边,勾出两片薄薄的“翼”。
空气安静下来,邹一衡抬手,指尖轻点在肖长乐两扇肩胛骨间。
手下的身体一个轻颤,肖长乐的肩头跟着打了个极轻的抖,邹一衡回过神来,后退一步,放开了他。
“我回家。”邹一衡重复道。
“不行。”肖长乐转过身活动着胳膊摇头。
邹一衡听笑了,好整以暇地看着肖长乐:“你再说一遍?”
肖长乐丝毫不打算退让,强调说:“你现在不能回去。”
他不怕邹一衡,邹一衡和他打架的时候还记得把手垫在他的脑袋和门之间,他觉得只要他不太离谱,衡哥都不会把他怎么样。
“我说不行。”肖长乐在邹一衡略带诧异的眼神里坚持道。
他现在不放心邹一衡的心情,担心邹一衡心里压着事、情绪不好的心情,远远胜过了他担心邹一衡觉得自己烦的心情。
余光里看见邹一衡脚尖往门边一动,肖长乐立刻上前抓住邹一衡的双手,同时向右一步堵在门口正中间,这次邹一衡没有反擒拿,但肖长乐听见他说:“今天很晚了,明天见吧。”
肖长乐当没听见,只感觉到自己手里握着的手腕完全没有暖和起来。
脉搏在跳,却没有热度。
握着握着,肖长乐觉得凉意都顺着他们贴紧的指缝往自己心里渗。
冰冷的感觉黏着邹一衡的皮肤一直不散,邹一衡的手像是一截被雨夜浸过的铁。
肖长乐捏紧邹一衡的手腕,感到一股无名火从心里升起来,面前的邹一衡神色丝毫没有变化,任由被他拉着手腕,眼神还是如常的平静。
这样的平静在这样的夜里令肖长乐感到莫名的恐惧和担心。
“你虽然没有淋雨,但你也在雨里走了很久。”肖长乐大声问,“这是没事吗?这真的是没事吗?”
不等邹一衡回答,肖长乐接着喊道:“我不放心你!我也会担心你!难道只允许你担心我吗?你走了,我哪里还有心情坐下来喝你那什么汤!”
窗外,雨声淅沥,雨势渐小了,贴在玻璃窗上的水珠无知无觉地拖曳、下坠。
“你从来不说自己的事,”肖长乐的声音越来越大,握着邹一衡的手腕也越收越紧,“但我也会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也会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失眠,想要知道什么对你来说重要,想要知道你今天晚上失态是因为什么,我也希望你可以对我说你的烦恼,就像每一次崩溃时你都在我身边一样,我也希望自己对你有用,我也希望自己可以被你需要!”
肖长乐越说越委屈,越说越伤心,说到一半的时候,声音哽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开闸的洪水。
肖长乐抬手去擦,毫无帮助,眼泪不仅涌得更厉害了,还把湿意蹭得满脸都是,睫毛打湿成一簇簇,眼前模糊一片。
随便吧,爆炸吧。
肖长乐边哭边冲着邹一衡喊:“是我太差了吗?是我什么都帮不上你吗?所以你才什么都不对我说!我对你有价值吗?如果我对你没有价值,如果在你难过的时候,你会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推开我,你就不要对我这么好!”
肖长乐的眼泪往地上砸,带着他的委屈和愤怒,他不再哭得小心翼翼,两只眼睛瞪着邹一衡,眼眶通红,一边瞪,眼泪一边顺着眼睫毛扑簌簌地掉。
旧的泪珠还没安顿好,新的泪珠又顺着睫毛滚落,打在地面上,汹涌而急促。
邹一衡看着肖长乐的眼泪好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啪地掉个不停,肖长乐一边流眼泪,还一边威胁道:“你要今天走了,我就……”
邹一衡等着听他的狠话。
“我根本说不出能威胁到你的话,”一想到这里,肖长乐哭得更伤心了,声音撕裂般地喊,“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只能威胁到我自己!”
邹一衡中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能说什么,看着肖长乐掉眼泪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竟然完全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肖长乐一大段一大段的话喊完,嗓子都哭哑了,看面前的邹一衡弯着眼睛,愤慨一瞬间超过了难过和委屈,肖长乐死死盯着邹一衡,哑着声音喊道:“我在哭,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你。”邹一衡轻声说。
“我对你来说就是个笑话吗!”肖长乐单手拍在旁边壁柜的柜门上,另一只手还不忘死死攥着邹一衡的手腕。
他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却在锋口处微微颤动,藏不住脆弱和眼底的湿意。
“不是的。”邹一衡立刻收了笑,肖长乐是真的在气愤,不该把他的呲牙当成奶牙,看见锋利只觉得可爱。
邹一衡又想起她,自己今天想起她的次数过多了。
“我不笑了,”邹一衡认真地说,“我让你不舒服了,生气了,是这样吗?”
他曾经把她的不舒服当做撒娇,她的负面情绪,慢慢地,就好像失去了它们的正当性。
可爱有时候并不是夸奖,它把对方的痛苦包装成了取悦关系中上位者的娱乐物。
她就是这样自我蚕食的。
曾经做什么都没用,怎么尝试都无法改变结果,好好说话没用,更激烈地表达也没用。
时间越来越长,她好像觉得她的不适的确不值得被当真。
慢慢地,她把控制感也让渡给有他了。
她变得越来越被动、越来越麻木,最后完全崩溃。
她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在不舒服,她已经很难识别她自己的情绪,但她的身体让她想逃、想远离。
他甚至把她的不愉快当成是他们互动的一部分,把她的拒绝也当做是玩闹,让她用顺从来维持他们之间的关系,实现慢性地自我绞杀。
邹一衡对肖长乐道歉:“你希望我做什么?”
肖长乐感觉自己好像就这一句话就不气了。像被扎漏气的气球,咻地就瘪下来了。
笑也没有什么吧,一细想,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挺好笑的,撒泼打滚地不让邹一衡回他自己家。
“对不起。”肖长乐跟着说,“我好像在无理取闹,我不是因为你笑生气。”
“高兴和开心很难的乐哥,”邹一衡慢慢地解释,“就是这样的瞬间,才串起了一个人的生活。”
“哦,”肖长乐咂摸着邹一衡这句话的意思,回过神来问,“所以我让你开心吗?”
邹一衡笑了笑,没回答。
“说话!”肖长乐拧着眉毛喊,心想,可能自己的气还没完全漏完。
“你想我说什么?”邹一衡轻声问。
他能在邹一衡面前发脾气,邹一衡只在意他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而不是质疑他凭什么生气,有什么资格生气。
肖长乐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又蹦了几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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