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裴舟点点头,“你们家侯爷呢?”
“侯爷在内院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昨夜睡得不好,医官来了后嘱咐不要吹冷风。”
小丫头嘴还挺伶俐。裴舟心道,他哪天睡好过?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径直顺着另一条长道朝内院走去。
还没靠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就扑面而来。
裴舟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转拐过墙角,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有人吗?”
他大大咧咧猛拍两下门板,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书房里装饰素朴,火倒是烧得暖和。
裴舟进去时,燕信风正披着深灰狐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喝完的药碗搁在桌角还没收,裴舟瞥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挡住寒气。
“你来干什么?”燕信风头也不抬。
裴舟早习惯他这死样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不快年关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怕全府上下饿死。”
他抬了抬下巴,“哎,看什么呢?”
燕信风咳嗽一声,将手中那叠纸丢进炭盆。
火舌倏地窜起,吞没了墨迹。他慢悠悠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一些公文。”
他不细说,但裴舟又不眼瞎,那纸上明晃晃写着“卫亭夏”三个字,烧成灰都认得。
可看清了也不能说。
那个一直跟着燕信风的医官,眼看着都要拿刀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耳提面命地逼他们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提了就把所有人都砍了再自杀。
裴舟虽然觉得医官打不过自己,但万一呢?
人在愤怒情况下,力量是无限的。
所以他老老实实换了个话题:“你身子怎么样?”
“就那样,”燕信风咳嗽一声,“失眠、多梦。气短、胸闷。”
“比以前强点没有?”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是强些了。”
“那就好,”裴舟翘起二郎腿,“熬过今年冬天,明年你说不定就大好了。”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医官说的。
裴舟到现在都记得那惊险的半个月——营地乱作一团,原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医官没日没夜地住在帅帐,煎药的罐子废了三个,人也累倒了不少。
裴舟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送到京城的奏折都写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燕信风挺过来了。
“我借你吉言。”燕信风说。
裴舟呵呵笑了一声:“我觉得吧,还是得是你自己命大。病成那个死样子还敢往外追,要不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条命啊,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偶尔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爱挤兑人。燕信风拿他没办法,毕竟当初的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害得全军跟他一起折腾了半个月。
炭盆里的纸已烧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燕信风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许久才道:“年货放哪了?”
“前院。”裴舟站起身,“我去叫人搬进来。你……”
他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门被轻轻带上。
燕信风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搬运货物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炭盆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药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其实他跟裴舟讲得不全。
失眠多梦,胸闷气短,都只是小问题,燕信风现在全身上下最难受的是头。
他总是头疼,发作像有锥子扎进穴位,东一圈西一圈地乱搅,最疼的时候连眼前有什么都看不清。
医官把脉后说他不该头疼,若一定要疼,那必定是心气郁结,松不了那口气。
其实不用他说,燕信风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大概是好不了了,要跟他一辈子。
……
缓过一阵闷痛后,燕信风重新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冲淡了书房里浓重的药气。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卷动,打着旋向上飘起。
燕信风的视线追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细小的黑影飘出窗外,消散在庭院的冷空气中。
今年很冷,但据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适合种地。
种了地,就有粮食,有饭吃,就不必打仗了。
燕信风能听见隔得很远的笑声,是那两个刚招进府里的小女使,正为能吃上麦芽糖而高兴。
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打仗,只想着吃饱穿暖,有点甜头便会很自在。
战争本身,就不是她们应该承担的。
卫亭夏临走时掴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触感早已消失,可那份力道与决绝,时至今日,燕信风才终于琢磨出些许滋味。
这样不对。他想。
燕信风抬手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慢慢关上了窗。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卫亭夏离开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如今他已经改好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今年不回来,明年能回来吗?
或者后年?
如果一直不回来……
燕信风想起那场梦,想起那个面如白纸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反正在那里也是受苦。
朔国冰天雪地,比这里还冷,会有人给他暖手吗?
梦里卫亭夏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娶侯夫人,两人好像一如往常地亲近。
可是大梦一场空,醒来什么都没捞着。
第176章 年关
年关将至, 裴舟照旧拉来两车年货。
今年冬天和往年一样,但不同的是城里人丁比过去兴旺些,看着也比以前热闹, 来回行走的人多了, 年味就浓起来。
裴舟走了一路, 便有一路的人喊他裴将军。
“先在这儿停着,”他跳下马, 嘱咐马夫, “待会有人来帮你卸, 卸完你自己去歇着,我先进去看看。”
马夫连忙应下,将两辆货换了个地方停好,裴舟转身走进府邸, 刚进门, 就听见边角的那个小房子里传来熟悉的笑声。
跟两年前一样,笑着闹着, 还有热腾腾的甜味儿往外滚。
“又熬糖呢?”裴舟也像以前那样靠在门口,拿马鞭敲敲门框,“每年过年都是这出。”
房子里, 两个小女使笑嘻嘻地拿果子蘸糖吃,梳的发髻上簪了两朵小红花,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很有过年的喜庆。
知道裴舟是燕信风的至交好友, 且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小女使半点不怕他,一番推搡后,被推出来的那个小女使先行了个礼, 然后笑着说:“将军新年大吉!”
“哎,这才像话,”裴舟摆摆手,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丢过去,“你们也大吉!”
小女使笑着又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侯爷和侯夫人在内院呢!夫人估摸着将军要来,已经吩咐人支好锅子了,您快请吧!”
时至今日,裴舟仍不能完全适应“侯夫人”这个称呼落在卫亭夏身上。
但陛下赐婚,上下一片称贺,他那点不自在实在无足轻重。
“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内院去。路过庭院中那棵枣树时,裴舟还专门凑过去比了比高度,总觉得几日不见,这树又窜了一截。
刚到后院,管家便迎了上来,第一句便是:“裴将军可算来了。”
裴舟就笑了:“感情你们全府上下都知道我今天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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